戒律院中,唯有山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阳光洒落,满地狼藉上的微尘浮动。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响起一阵脚步声,从侧面那堆坍塌的砖石废墟方向传来。
陆青衣扶着残存的半截院墙,一步步挪了出来。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半分血色,每走一步,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哈~哈…老子还没死…”
陆青衣一步一咳,跟肺痨鬼有的一拼。
他左手掌心摊开,那枚温润的翠玉扳指此刻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光泽尽失,感觉轻轻一碰,就仿佛会碎裂一般。
“祖师啊祖师…你总算是没有完全坑死我啊,终于特么有个能用的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久之前,“心剑”既出,便如点燃了引信,几乎是一个瞬间就抽空了丹田真气,周身精血也随之沸腾燃烧,化作这无匹一剑的薪柴。
陆青衣意识到这一次要玩完,想要停下,却完全停不下来,剑势犹自贪婪索取,竟开始灼烧更深层的东西。
他无法理解那是什么,却只感觉五感离析,万物褪色,连痛楚都变得遥远。
世间一切都在他感知中黯淡下去,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即将彻底湮灭于黑暗。
陆青衣几乎觉得自己要死了,最后关头,是拇指上这枚逍遥子所传的翠玉扳指救了他一命,于玄之又玄的境界助他将‘心剑’脱手,没有让自己被彻底吸干。
但即便如此,此时他经脉也空空如也,丹田沉寂如死,非但一丝真气不存,连运转周天、引气归元的最基本感应都彻底断绝。
他只觉得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五感迟钝,头脑昏沉,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刚来到这个世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程序狗。
不,甚至远远不如,那时他至少年轻力壮,而现在,他只感觉自己像是学习了黄帝御女三千的飞升之法。
只可惜他又没那个本事,所以飞升失败了,只留下这具被榨干的身体。
但总的来说,陆青衣还是很满意的。
因为那个根本打不死的怪物终于挂了啊!
陆青衣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双腿,踉跄的来到风平浪静的院中央。
中心人为制造的大坑里,扫地僧在这里背靠着一块崩裂的石柱基座,勉强维持着盘坐的姿势,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胸前僧衣已被鲜血浸透,连脊背处不自然地塌陷着,唯有似在念经微动的嘴唇说明他还活着。
陆青衣在他面前慢慢坐下,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力气,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看着模样凄惨的老僧看了好一会儿,才叹道:“大师啊大师…你真的猛啊,居然能和这鬼东西对掏,我对你真服气了,可惜你这次怕是要挂了,我嘛,比你好一点,也废了。”
他强笑道:“但是我能修炼回来…应该可以吧?所以总的来说还是好的,你无牵无挂,可以舍身取义,我上有小,下也有小,便就取个一半,也算是阿弥陀佛...”
扫地僧没有回应,只有细不可闻的诵经声持续不绝,“由是狂性自歇,歇即菩提。胜净明心,本周法界,不从人得...”
这是....《楞严经》?
陆青衣叹道:“大师,别念了,留下点遗言吧,你都念了一辈子,临死还不够么…”
话未说完,那诵经声骤然加快,如急雨打芭蕉,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陆青衣笑容渐渐消失,嘴角抽搐道:“大师,这时候你就别和我开这种玩笑啊,会吓死人的…”
“如我按指,海印发光。汝暂举心,尘劳先起!”
老僧仿若未闻,诵念声更急,近乎嘶哑,声音支离破碎,两侧眼角竟然渗出血泪,划过枯槁的面颊。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鼻孔、耳孔...老僧七窍都开始淌下同样的黑血,原本塌陷的背脊竟发出“咯咯”的轻响,违背常理的缓缓挺直,皮肤之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如同细小的虫虱在皮层下快速爬行,拱起一道道令人头皮发麻的起伏。
不消片刻,遍体鳞伤的扫地僧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伤势,陆青衣已经不能再看下去了,手脚并用地向后挪。
扫地僧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那眼眶里一片浑浊的暗红,瞳孔几乎难以辨认,却有个什么东西缓缓聚合。
这只眼睛就这样看着往后退的陆青衣,在那片混沌的血色中央,陆青衣看到了笑意。
‘扫地僧’张开嘴,血肉模糊的喉咙,发出阵阵粘稠含糊的声音,竟和经文诵念声彼此重合,仿佛另一个发声器官。
“不错不错,似曾相识啊!只可惜差了点意思,就差那么一点点呐…否则还真就让你再杀我一次。”
“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你不会再有这个机会...走!”
“快走!”
这最后的声音夹杂在经文中,宛如野兽咆哮,已经完全听不出扫地僧原本的声线。
怪物没死!不仅特么没死!还跑到了扫地僧身上!
陆青衣毫不犹豫,连滚带爬的往外跑,终于彻底绝望。
“有没有搞错啊?居然给老子来夺舍这一套!”
“算你吊!我服了!”
血色瞳孔目送陆青衣跌跌撞撞的离开,血色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属于人类瞳孔重新浮现,眼里满是笑意。
与之相对的,是诵经声越来越弱,几乎不可闻。
扫地僧枯瘦的身体如同风中秋叶般剧烈颤抖起来,忽然抬起头,五指艰难地弯曲,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每一寸抬起都耗费着难以想象的气力,目标明确移向自己的天灵盖。
手臂一寸寸抬高,距离头顶越来越近,就在那颤抖的指尖即将触及百会穴的刹那,诵经声,戛然而止。
手臂僵在半空,紧接着以一种平稳的姿态垂落回身侧。
“呼…”
一声悠长而平缓的吐息,从扫地僧口中吐出,先前的挣扎与痛苦痕迹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安宁平和。
地上的老僧缓缓站了起来,动作起初还有些滞涩,像是久未活动,但很快便流畅自然。
他甚至没有去看陆青衣逃离的方向,只是站在原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筋骨发出噼啪作响的、舒泰而响亮的声音。
接着,他竟开始活动起手脚来,扭了扭脖子,转了转肩膀,又做了几个舒缓腰肢的伸展动作。
做完这一套“热身运动”,他才好整以暇地拍了拍僧袍上沾染的尘土,就这样背起双手,如同漫步自家后园的闲散老者,慢慢悠悠地朝着陆青衣离去的方向踱步而去。
老僧脚步不疾不徐,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自语道:“想念经念死我啊?释迦摩尼都念不死我…”
说到这,他脚步一顿,脸上满是疑惑,“不对,释迦摩尼是谁来着?”
他想了好一会儿,似乎还是想不起来,最后还是迈开步伐。
“算了,先上工!”
……。
戒律院内的死斗与惊变,山门外围观的江湖众人自然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