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巨人怔了怔,居然真的思考起来,然后指尖指向陆青衣身后的一群人。
“那你现在是不是想让我放过她们?”
陆青衣长叹道:“兄弟真是善解人意啊!我在想你赢了自然是无所谓,要是我赢了...自然还是皆大欢喜最好,你觉得呢?”
这似乎是个简单的要求,骷髅巨人却似乎被问住了。
它那颗狰狞的头颅微微偏着,猩红的目光在陆青衣平静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缓缓扫过他身后那群如临大敌的女子们。
“我...”
它那沉闷的声音响起,只吐出一个字,却又顿住,庞大的身躯静止不动,这沉默持续得异乎寻常,甚至比问到大光球那一次还久。
陆青衣又道:“你不会拒绝吧,反正只是早晚的事。”
骷髅巨人终于回神,点头道:“确实是早晚的事,我没有理由拒绝,这很合理。”
“但是...”
它话音一转,那颗可怖的头颅低垂下来,直到那猩红的目光几乎与陆青衣平视,裸露齿列构成的“嘴”部向上扯动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我还是想拒绝。”
陆青衣不解道:“为什么?”
骷髅巨人低垂的头颅抬起,那沉闷单调的声音笑意满满,“因为我是坏蛋啊!”
话音与攻击几乎同时爆发,它深陷眼眶中的猩红光芒骤然收缩、凝聚,化作两道比之前更加凝实的纤细射线,以惊人的速度直射人群之中。
这一下变起仓促之仓促,只有巫行云坎坎反应过来,身形已动,但有人比她更快!
几乎在骷髅巨人头颅抬起的刹那,陆青衣已经脚下猛踏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蹿出,右臂屈起,手肘如同铁锤,自下而上,狠狠撞向骷髅巨人那正在瞄准的下颌骨侧面!
“砰!”
一声结实的闷响,陆青衣这灌注全力的一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怪物粗大的下颌骨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整条手臂瞬间麻木,但他成功了!
骷髅巨人的头颅被这突兀的一击打得向侧后方一偏。
两道本该命中王语嫣的猩红激光,擦着头顶而过,险之又险地射向了后方的密林,再次切开一片整齐的断木,激起冲天的尘土和木屑,灼热的气浪甚至将王语嫣的头顶的发丝都炙烤得微微卷曲。
“你就只恢复了这么点吗?像虫子一样脆弱…”
骷髅巨人另一只骨爪已带着恶风,朝着近在咫尺的陆青衣当头拍下。
“孽障!”巫行云娇叱一声,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双掌幻化出漫天掌影,冰寒刺骨的掌力如同暴风雪般迎向那拍下的巨爪。
“走,全都走!我有办法!”
陆青衣硬生生架住了举爪,双脚已深深陷入泥土。
这鬼东西的力气又变大了,好像没有极限一样!
巫行云听到这声嘶吼,掌势不由得一滞,看向陆青衣的背影,又看向惊魂未定的王语嫣等人,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带人走,等于将徒弟独自留在这怪物面前,几乎是送死!
但不走,所有人可能立刻都要死在这里,陆青衣所谓的“办法”也将无从施展。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一咬牙,厉喝道:“走!!”
话音未落,她已身形倒卷,一手抄起最近处的王语嫣,另一股柔劲将地上的李秋水也凌空卷起,厉目扫向梅竹菊三剑和李青萝:“跟上!快!!”
梅剑等人虽心如刀绞,但知道此刻犹豫便是害了所有人,只得强忍悲痛与恐惧,拉起小瑞雪和宁儿,施展轻功,紧随着巫行云朝着与少室山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真残忍啊,我真是太残忍了。”
骷髅巨人一只手轻易的就架住了陆青衣,看着逃散的众人,眼眶中的红光再次炽亮,“但我就想这么做,真是令人愉…”
激光即将喷射的刹那,骷髅巨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仿佛有万吨重物突然压在了它的肩头,让它正要发射激光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嗯?”
它低头一看,就见它那暗红色的筋肉躯干上,不知何时竟然缠绕上了道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绳索”。
这金绳半虚半实,却更像是由纯粹的能量或某种奇异的符文构成,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迅疾无比地缠绕上它的四肢、腰腹、脖颈,并且如同活蛇般不断收紧、交织。
骷髅巨人猩红的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它试着动了动被束缚的手臂,金色绳索立刻深深勒进它坚逾精钢的筋肉之中,发出“滋滋”的轻微灼烧声,竟真的限制了它的动作。
“土著的小把戏...”
话音落下,它那庞大的身躯猛然膨胀了一圈,暗红色的筋肉剧烈鼓胀,恐怖的力量如同火山爆发般从它体内涌出。
金色绳索被这股巨力撑得瞬间绷紧到了极致,绳索上的金光急促地闪烁、明灭,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只是任凭骷髅巨人如何发力,这些看似纤细的金色绳索,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虽然被撑得扩张了数圈,金光也黯淡了不少,但竟然…没有断!
它们依旧牢牢地束缚在怪物身上,如同附骨之疽,顽强地限制着它那足以摧山断岳的恐怖力量。
“这好像是针对我的…”
见那金色绳索一时难以挣脱,也没办法分身,骷髅巨人猩红的目光一转,落在了数丈之外。
陆青衣并未趁机远遁,反而站在原地,双足不丁不八,深深踏入泥土。
他微微垂首,双手在胸前缓缓虚合,手掌中青铜小剑,竟缓缓悬浮起来,发出难以言喻的清光。
随着他指尖每一次细微的颤动,周遭的空气都发出低沉的共鸣,游离的天地之气从四面八方、甚至从脚下的泥土、头顶的天空中,丝丝缕缕地汇聚在小剑身上。
而陆青衣自身的变化,更为触目惊心。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最惊人的是他的头发,鬓角、额前、乃至脑后的发丝,仿佛被无形的时光之手急速拨过,由黑转灰,再由灰迅速染上霜雪般的苍白。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他那一头原本乌黑的短发,竟已变得花白参半,在渐暗的天光与林间微风中,凄然飘动。
这一式未出,已先燃尽了他大半的生命精华与寿元!
“啧啧啧…何必呢?”
骷髅巨人被金绳捆缚着,目睹此景,却发出沉闷的笑声,“你看你,弄的惨兮兮的,命都用上了,就为了再给我挠一次痒痒吗?”
“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就算让你再杀我一次,我也不过费点功夫重新‘长’回来罢了,没有人能杀死我,我才是神!”
“下次等我再‘醒’过来,说不定啊,就附在你那娇滴滴的小老婆身…”
陆青衣虚合的双手,猛地向两侧一分!
只有一道“光”,它细如发丝,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却似乎超越了速度的概念,在诞生的瞬间,便已“存在”于骷髅巨人那狰狞头颅的正中眉心之处!
“噗。”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光丝没入,自后脑透出,随即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骷髅巨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猩红眼眶中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好虚…”
陆青衣则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所有凝聚的气势轰然溃散,身体一晃,“噗通”一声软倒在地,连支撑坐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眼前阵阵发黑,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前。
但他还是强撑着,用胳膊肘支着地,极其艰难站起身,开始向着远离骷髅巨人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外挪动。
一边挪,他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滚你的蛋吧,老子可没这么丑的老婆。”
他喘了口气,继续艰难地匍匐前行,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老子…就这两板斧,你要还不死,我也认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那些原本死死束缚着骷髅巨人的金色绳索,在失去了陆青衣力量的维持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寸寸断裂,化为无数失去光泽的细小光点,簌簌飘落,尚未触地便已消散无形。
“嘴硬是没有用的,哥们。”
骷髅巨人很是无所谓,只抬起一只骨爪,探向自己头颅的顶部。
眉心正上方天灵盖的位置,赫然插着枚几寸长的的青铜小剑,剑身几乎完全没入它坚硬无比的头骨,只留下一个古朴的剑柄在外。
它握住了那青铜剑柄,微微一用力。
“啵。”
一声轻响,如同拔出瓶塞。
青铜小剑被轻易地拔了出来,在它骨爪间泛着幽暗的铜绿光泽,而被小剑刺入的部位,那坚硬的头骨上,只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孔洞,连一滴“血液”或任何类似体液的东西都未流出。
骷髅巨人将青铜小剑举到眼前,端详片刻,轻轻一捏就只剩下了粉末。
它用骨爪摸了摸自己头顶那个小洞,又低头看了看依旧在艰难往外爬,速度慢得可怜的陆青衣,笑道:
“你费心费力,才给我开个这么小的洞,有什么…”
它迈开步伐,却是如同醉酒一般,一个趔趄,左腿膝盖一软,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嗯?”
它不解低头,然后怔住了。
只见它左大腿外侧那一片暗红坚韧的虬结筋肉,此刻竟然如同被投入滚烫岩浆的蜡块,开始诡异地“融化”。
不,不是融化...
那些构成肌肉的纤维组织,仿佛拥有了独立的意志,正在疯狂地蠕动、挣扎,脱离主体。
更恐怖的是,在那“分解”的筋肉表面,一张张极其微小却五官清晰可辨的‘人脸’,正表情痛苦扭曲,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僧有俗…他们无声地嘶吼着,挣扎着,拼尽全力想要从那片正在“沸腾”的血肉中挣脱出去。
这景象,比任何妖魔现世都要惊悚百倍!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骷髅巨人却似乎很是不解,抬头看向正在往外跑的陆青衣,大声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背叛我?”
“回来!我都回答了你的问题,回答我!”
陆青衣对此唯一的回答,是竖起一根中指。
骷髅巨人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在眼眶深处疯狂地闪烁、明灭,却再也无法稳定聚焦。
它似乎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重复着同一句话:“不对,这不可能,你们已经被‘消化’了,灵与肉皆归我所有…”
暗红色的筋肉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大片大片地“消融”,分解成无数更微小的、仿佛拥有生命的血肉碎末,每一粒碎末上,都隐约能看到一张痛苦挣扎的微型面孔。
这些“逃逸”的血肉碎末一旦完全脱离它躯体,便会迅速失去所有色泽与活性,化为飞灰,烟消云散。
它愤怒道:“别走,回来!你们离开我也是死!”
只是身体的“背叛”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它的剧烈运动而加剧,右腿也开始出现同样的融化迹象,腰腹、胸膛…这些象征着绝对力量此刻都成了“叛军”的温床,一张张微缩的、充满无尽怨恨的面孔挣扎着凸起,然后带着一缕缕血气与能量,彻底化为飞灰。
它终于意识到什么,不再试图挣扎,再次迈步,去追赶那个正在地上艰难爬行的渺小身影,只是身体融化的速度远超它的想象,全身上下仿佛都在反抗它。
它的速度居然连陆青衣都赶不上,只能在地上爬行,那姿态早已没了半分之前的从容,只剩下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与执着。
“告诉…我…快告诉…我…”
它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甚至透出了一丝可怜兮兮的哀求意味,“在我…死之前……让我…知道…”
刚刚勉强撑起身体,跌跌撞撞跑出十几步的陆青衣,听到身后那越发诡异、如同无数人垂死哀嚎糅合在一起的呼唤,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吓得他亡魂皆冒!
只见这曾经不可一世的恐怖魔物,此刻大半个身躯都已“融化”得不成形状,如同一个正在不断漏气的肉瘤,却依旧用残缺的手臂和半融化的肢体,一点一点地向他“爬”来,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污秽与死寂。
那两点猩红的眸光已然涣散,却依旧死死“钉”在他的背上!
“我靠!你真特么丑!”
陆青衣本来就已经到了极限,全靠一股不想死在怪物前面的狠劲撑着。
此刻被这比怪物全盛时期还要惊悚百倍的景象一激,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丝气力,连滚带爬,速度竟又快了两分,头也不回地朝着最近的一处山石拐角猛冲过去。
只是他这一回头,却让正在地上疯狂爬行的“肉瘤”怪物一愣。
它不再嘶吼,不再追问,望向陆青衣消失的方向,又仿佛穿过了眼前的景物,看向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所在。
“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我们都被他骗了,根本回不了家,只能变成怪物...”
软化塌陷的颅骨上此时也开始融化,那些尚未完全脱离的暗红筋肉,如同流泪般融化出两行粘稠的的“血泪”,顺着狰狞的骨廓缓缓滑落。
“你骗的我好惨...”
话音未落,它整个“面部”的筋肉也开始加速融化、剥离,正在迅速失去最后的轮廓。
就在这时,它猛地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那几乎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头颅”奋力扬起,朝着陆青衣消失的拐角方向,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已然不成人言,根本听不出什么意思。
“告诉我你叫什么!快告诉我!”
山风呼啸,掠过空荡荡的拐角,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它自己那正在全面崩溃的躯体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溶解声。
陆青衣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它终于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声音也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呼噜声,只有它自己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连这都不肯告诉我...”
“为什么要骗我...你骗了我这么多年,害得我不人不鬼这么久....”
“我要和你一起死...”
没有炽烈的火光,没有翻腾的浓烟,只有一股暗红色冲击波纹,以那摊彻底崩溃融化的“肉瘤”为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膨胀、炸开!
空气被极度压缩,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狠狠刮过,坚实的土石瞬间化作齑粉,呈放射状向外翻卷、抛飞。
数十丈内,碗口粗的树木如同脆弱的秸秆般被连根拔起,或在半空中就被无形的力量绞成木渣,稍远处的岩石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旋即崩解成无数碎石,被气浪挟裹着,化为一场致命的霰弹风暴!
待烟尘散去,这片丛林安静的只有清风拂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