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平和的佛号,不高,却依旧压过了丐帮的喧嚣。
少林方丈玄慈踏前一步,缓缓道:“此处乃佛门清净地,亦是天下英雄公论之所。既有指控,亦有实证初现,便当容人言尽,查个水落石出。”
“若真有冤屈,少林与天下同道自会还丐帮清白,但若确有其事…我佛亦云,善恶有报。岂能因喧哗而掩耳盗铃,因惧怕真相而阻人言路?慕容公子,请继续。”
玄慈声音不大,却已经代表了少林的态度。
慕容复见状,却给了手下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先别说了,因为萧峰已经彻底绷不住了。
萧锋看到了‘熟人’,其实也不算太熟,只是恰好和林如海名单中某人有联系。
“刘奎!元丰七年三月…当时西安州的副舵主,是不是你?!”
那被叫做刘奎的长老见全场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面色不免有些苍白,但还是沉稳道:“萧锋,当时西安州的舵主是周通周舵主,我只是副…”
“我只问你,此事你知不知情!?”
萧峰向前逼进一步,脚印都踩进了地里。
“我…”刘奎汗如雨下,脚下发软,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扭头朝身后人群中看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嘿!找周通是吧?”
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粗豪声音响起,一个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关西大汉,他咧嘴笑道:“甭找了!你太蠢了,还留在这等死,来时我还看到周通呢,现在嘛…怕是都特娘跑出嵩山了!”
他大笑道:“话说回来,老子三天前在邙山脚下的赌档还见过那厮,输得精光,正跟人吹牛说这不算什么,我还奇怪,他一个乞丐怎么就一直有钱,合着这么来的啊!”
他这话一出口,已经不需要再怀疑,因为丐帮的人看来看去,发现刚刚还在的周通确实已经不见了,连带着他平时的亲信都是如此。
如此这般,丐帮尽皆默然,居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平静。
慕容复暗暗点头,便从身旁家臣手中接过一卷文书,朗声道,“诸位英雄有所不知,那位周长老,除了在洛阳赌钱,还在苏州阊门外,用他小妾弟弟的名义,悄悄购下了一处带园林水榭的大宅,地契在此。”
“当然,刘长老也不差,你在太原府银号,还存有白银五千两,票据样式副本在此…这也是找你在藏在苏州的小妾要的,她说你还有几个小妾呢。”
慕容复每说一句,刘奎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说到最后,刘奎已是面如死灰,双腿一软,若非旁边人架住,几乎瘫倒在地。
“刘奎!你他娘的真干了?!”
“还有周通那王八蛋!”
“败类!全是败类!”
丐帮内部彻底炸开了锅,污衣派的弟子本就生活清苦,对净衣派的豪阔早有微词,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与净衣派的辩解争吵声混作一团,场面比之前对抗慕容复时还要混乱数倍。
几位原本态度强硬的长老,此刻也眼神闪烁,不敢再轻易出声,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全冠清面色阴沉似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算是知道,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这事爆出来,已经没什么好说了的。
“都闭嘴!”
萧峰突然这一吼,震得近处的人耳中嗡嗡作响,离得最近的几个丐帮弟子甚至被音波冲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
整个喧闹的广场,竟被这一声怒吼硬生生喝得鸦雀无声。
萧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赤红未退,却不再看那些争吵的丐帮弟子,只是转过身,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这位曾经顶天立地的丐帮前帮主,如今威震辽国的南院大王,对着那十几个被带上来的受害者与证人…
“噗通!”
双膝一弯,萧锋重重地跪在地上!
这一跪,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陆青衣都微微动容,玄慈方丈低诵佛号,闭上眼睛。
萧峰跪得笔直,头颅却深深低下,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诸位父老乡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茫然、麻木、惊惧的面孔,虎目之中,竟隐有泪光。
“我…萧峰,曾任丐帮第八代帮主!执掌丐帮八年!今日,亲耳听闻,亲眼所见…我才知…在我萧峰执掌丐帮,自以为率领弟兄们行侠仗义、保境安民的时候…”
他艰难道:“在我眼皮底下,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罪恶发生,而主事者,竟是我丐帮授了职司、穿了丐衣的弟子、长老…”
“我萧峰眼瞎心盲,驭下无方,辜负了天下人对丐帮‘侠义’二字的信任,是我萧峰…对不起你们。”
他“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角触及冰冷地面,再抬起时已见红肿。
“萧峰今日立誓,所有账册所载,所有人证所指,凡涉此贩卖人口罪恶的丐帮败类,无论他今日是否在场,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无论他身份如何…萧峰必将追查到底!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目光陡然凌厉如刀,扫过身后噤若寒蝉的丐帮人群,那目光让许多人心胆俱寒。
“查清一个,惩治一个!该送官法办的,萧峰亲自押送!该以帮规处置的,萧峰亲自动手!该杀者,萧峰之刀必饮罪人之颈!此誓,天地共证,鬼神共听,不死不休!”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血腥的杀气与不容置疑的决心,回荡在寂静的少室山巅。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转向慕容复,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研究和尚的陆青衣,抱拳,深深一揖。
“慕容公子,陆公子。”
萧峰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郑重与恳切,“萧峰多谢二位揭破此等黑幕,还受害者一线天光。”
“萧锋今日恬不知耻,还有一事相求,此间人证、物证,牵连甚广,背后恐有更多畜生不如之辈,萧峰斗胆,恳请二位,能否将目前已查获的所有线索、证据,拓印萧某一份?”
他目光灼灼,诚恳道:“萧某自知,如今身份尴尬,名声狼藉。但此事,不仅关乎丐帮百年清誉,关乎无数冤魂,更…更牵扯萧某授业恩师。”
提到汪剑通,萧峰虎目再次泛红,声音更沉:“恩师一生光明磊落,侠肝义胆,将丐帮托付于我,是希望我将‘侠义’二字发扬光大,可我…我却让这些蛀虫,这些畜生,在恩师仙逝之后,玷污他老人家的名声,利用丐帮的渠道,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他握紧拳头,骨节爆响:“恩师一世英名,已因萧某这契丹身份而蒙尘…萧某绝不能再让他老人家死后,还要被这些败类拖累,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陆青衣对虚竹的研究的差不多了,见状便道:“萧大侠,别说了,我相信你。”
他其实还真就是这个打算,因为慕容复这人吧,只能‘半信半疑’。
萧锋一怔。
这么痛快?
陆青衣懒得解释,又道:“但慕容公子既然已查得如此深入,不妨好事做到底,线索自然可移交乔峰,但慕容公子及其麾下擅长探查之人,也当和乔峰继续追查余党,你以为如何?”
萧峰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感激的光芒,再次对着陆青衣和慕容复,抱拳郑重一拜:
“陆公子高义!慕容公子仗义!萧峰…拜谢!”
慕容复却有些遗憾,知道没办法打着为江湖除害的大义为所欲为了,却也只有道:“该当如此!”
他们几个外人就这样把丐帮的内部事务三言两句定下了,但丐帮这次却没人出声质问了。
哪怕是全冠清此时也一言不发,深知现在说话,立刻就要被打成武林公敌。
他现在已完全不关心所谓的武林盟主一事,绞尽脑汁思考的,只是想把自己从这件事丑事中摘出去。
原因很简单,萧锋说要管此事,以他对此人的了解,这事定然是不折不扣,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