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莉师父面子大的很,她人还没到,但九天九部已经陆陆续续来人,曼陀山庄也已经开始了准备。
山庄看似还是那个山庄,可里头的味道、颜色、规矩,全换了。
先是满园子嚣张跋扈的茶花,一夜间被移走了大半,换上了些疏疏朗朗的竹子、松柏,放眼望去,姹紫嫣红没了,倒显出几分江南少见的清冷开阔来。
回廊里那些浓艳的苏绣帷幔,也全被撤下,换上了月白色,天青色的素锦,料子挺括,阳光斜照时,上面用银线暗绣的流云纹才隐隐泛光。
人来人往的也全换了面孔,多了许多穿青、白、灰劲装的年轻女子,个个步履轻捷,眼神清亮,做起事来干脆利落,话不多,不容置疑。
曼陀山庄原本的丫鬟被支使得团团转,却不敢有什么怨言,反倒比往日更谨慎小心。
库房那边日夜有人守着,不断有蒙着油布的箱笼运进去,又送往王语嫣住的小楼。
小楼里终日飘着一种清冽的冷香,闻着就让人头脑一清。
但变化最大的还是李青萝的主院,依旧门窗紧闭,送往她房里的饭菜依旧精致,甚至更讲究药膳调理,但她吃得越来越少,常对着窗外已然陌生的庭院景致,一坐就是大半天,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一天,呆坐的李青萝突然一拍桌子。
“不行!”
这三天时间,庄园的改头换面远胜过那个混小子带来的威胁。
所谓的长辈人都还没到呢,曼陀山的女主人就已经不是她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嫔,困守在这日益清冷的院落中。
再这样下去...只怕连最后一点立足之地都要被那远在天山的“亲家”夺去。
她终于还是站起身,从一个上了暗锁的紫檀妆奁最底层,摸出了那封早已写好火漆密封的信。
此前她畏惧陆青衣与巫行云的威势隐忍,此刻被逼到墙角了,只能奋起一战了!
“瑞婆婆!进来!”
没有反应,李青萝等了片刻,心头火起,柳眉倒竖,提高了音量,语气已带上了勃然怒意:“瑞婆子!你是聋了还是腿脚…”
她呵斥的话还未说完,房门被不紧不慢地推开。
李青萝含着怒气抬眼望去,正要发作,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瞳孔微微收缩。
一位身着素白劲装,面覆轻纱的女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你...你...”
在李青萝愕然注视下,白衣女子上前,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易从她僵直的手心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李秋水美眸漫不经心扫过上面的字,轻声叹道:“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
说罢,素手一扬,那封承载着李青萝所有希望的信笺,便飘飘荡荡落入了明明灭灭的炉火之中。
不多时,便在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混入了香灰之中。
“你...”
李青萝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却只觉喉咙发干,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桌沿。
是惊?是惧?还是积年累月沉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怨与畏?
李秋水已姿态闲适地在李青萝常坐的那张梨花木椅上坐下,仿佛这里本就是她的地盘。
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绣着繁复暗纹的素白衣袖垂落得更优雅从容,排场十足。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美眸,终于从焚尽的灰烬上移开,落在僵立当场的女儿身上,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打量物件般的失望。
“青萝啊,你这些年…过得可真是不咋样,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我亲生的了。”
李青萝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不出半点像样的声音。
李秋水似乎很欣赏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纤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光滑的扶手,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道:“我前些日子给你的信,你是没看,还是压根不想看?”
“哦,或许你看了,却没往心里去?觉得我这个当娘的,远在天边,管不到你头上?”
“呆站着做什么?还要娘教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吗?”
李秋水轻飘飘一瞥,冷若冰刃,终于击溃了李青萝最后一点强撑。
“娘…”
她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头颅深深垂下,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多年未曾唤过的称呼。
“嗯。”李秋水从鼻子里淡淡应了一声,看着匍匐在地的女儿,唇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你还肯认我这个娘,也算不是完全无药可救……”
李青萝跪在她跟前,袖中双手死死攥紧裙裾,心里翻江倒海,对这个母亲的恐惧自不必说,但更多的却是对自己无能的绝望与羞耻。
种种情绪交织,灼得五脏六腑都生疼,可她竟一个字也不敢吐露。
因为她深知李秋水这个人,和陆青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哎,你看你,连这点隐忍都没有,什么都摆在脸上...”
见她这幅模样,李秋水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里依旧没什么温情,更像是看着一件不成器作品的遗憾。
她忽然俯下身,素手捏住自己女儿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来。
看着眼神止不住躲闪的女儿,李秋水拇指在李青萝唇边轻轻摩挲,语气似在品评一件玩物。
“瞧瞧这张脸,生得倒是随我,可惜被你自己糟蹋得一点风情也没剩下,心性扭曲的,连面目都可憎了。”
“武功…武功你没学好,连自保都难,争男人你也争不过,被人玩过就扔,只会躲在庄子里折腾些下作的花招,以欺负无辜为乐,白白蹉跎了这些年岁。”
“为娘的本事,你是半分也没学到,为娘的眼光,你更是差得远,连嫣儿都远远不如。”
李青萝听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银牙几乎都要咬碎,却在那双看似温柔的美眸注视下,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唉,娘也知道你心里怨我。”
李秋水松开手,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又叹道:“可做母亲的,哪有不盼着儿孙好的?这不,我费尽心思,给你寻了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婿。”
“我连日后让你舒心安享尊荣的法子都替你盘算好了,你倒好,非但不领情,还处处跟为娘的安排对着干,尽做些自寻死路的蠢事。”
李秋水说着,腰肢轻摆,那双绣着淡银云纹的软底绣鞋已从踝处褪下,露出裹在月白罗袜中的纤细脚踝。
她足尖轻点,一只绣鞋无声落地,另一只随之褪下,那只脚先悬在李青萝颈侧停了片刻,仿佛在欣赏女儿僵硬的肩线与脖颈间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