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老大听得这句“辛苦了”,终于才敢起身,却依旧躬着身子,不敢直视。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厚厚册子,恭敬奉上:“此乃属下整理的名录与详情,请公子过目。”
陆青衣接过,随口问道:“你的那些兄弟呢?他们没来?”
乌老大忙道:“都来了,不过属下担心这些粗人惊扰公子清净,便城外给他们寻个安脚之处,由端木洞主他们看管。”
看管?是人质吧!
陆青衣真是想笑,觉得端木洞主他们搞不好又被乌老大坑了,毕竟他们也没了生死符的威胁,本是可以走的。
乌老大倒还是一如既往的机灵,居然还能一个人溜出来。
不过这些事确实是时候要有个了结了。
厅内一时静极,唯有陆青衣纸页翻过的轻微“沙沙”声,不疾不徐。
乌老大奉上的那本册子颇厚,字迹密密麻麻录满了人名、出身、惯用武功、势力家产,以及累累恶行。
“南海椰花派黎夫人,擅驱毒虫,善用暗器,其派占据琼州三处码头,盘剥过往客商,曾与当地渔户争利,毒杀十七人…存疑,据查多为江湖争斗,波及渔民数目难以核实。”
“川西碧磷洞桑土公,擅使地行术与毒磷,为开采一处碧磷矿,曾驱赶山民,毁其田宅,致数十户流离…存疑,山民搬迁补偿之事说法不一,或有夸大。”
“神农帮司空玄,精炼毒物,曾为争夺药山,与点苍派冲突,门下弟子有掳掠对方女眷之行…存疑,点苍派亦曾伤人夺货,双方各执一词。”
陆青衣一页页翻过,这些多是在弱肉强食的江湖规则下,为了争夺资源,扩张势力而行的狠辣手段,其间黑白混杂,确实劣迹斑斑,但也真假难辨。
乌老大记录时显然也拿捏不准,许多条目后都谨慎地缀着“存疑”、“据闻”、“双方各执一词”等字样,写法力求客观,不敢妄下断语。
比起这些,倒是夹杂在正经记录之间,那些乌老大“顺便”提及的“闲话”,更让陆青衣多看了两眼。
“黑风洞主私下与其把兄弟言,公子嘴上无毛,能执掌灵鹫宫这等大业,多半是仗了门派祖师的余荫,真实斤两如何,还得往后瞧。”
“一岛主某次酒后失言,说他海上讨生活,靠的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地盘,如今却要对个年轻后生俯首听命,心中着实憋闷。”
“蛇蝎娘子的心腹婢女曾对人嘀咕,说她们娘子使毒用蛊的本事天下少有,却也得受制于人,可见武功高便是道理,言语间颇有不平之意。”
诸如此类,零零碎碎,有质疑他资历年龄的,有不服管束暗自牢骚的,有嫉妒他武功权势的,还有嫉妒他妞多的,也有纯粹口嗨逞强的。
乌老大倒是“尽职尽责”,连这些私下聚会时的牢骚怪话,都一五一十地记了下来,小报告打的飞起。
陆青衣看得只觉得好笑,合上册子,随手便递给了慕容复。
“慕容兄也看看吧。”
慕容复微微一怔,依言接过那厚厚的名册。他尚未翻开,只听陆青衣道:“这名单上的人,连同他们手下的势力,原本是灵鹫宫的负累。但如今我既已执掌灵鹫宫,便不想再按旧例管束这些难以归心的人,留着也是祸患。”
慕容复立刻听懂了这近乎明示的言外之意,心头一跳,全身一震。
他强自镇定,将名册轻轻放在膝上,神情郑重:“陆兄,实不相瞒,自半月前听君一席话,复辗转反侧,所思甚多。”
“往日我慕容氏执着于一蹴而成,只是四处奔波,结交的却多是趋利投机之徒,所倚仗的也多是先祖余荫与江湖虚名,根基实如浮萍,陆兄真真点醒了我。”
“从今往后,慕容家决意转换路径,这富庶繁华的江南,才是我慕容氏的根基所在。从今以后,我们要着力经营姑苏,整合太湖周边的势力与生意,修缮武备,抚恤乡里,将‘姑苏慕容’这四个字,真正打造成一块令江湖敬重、让百姓信服的百年招牌。”
“这,才是我慕容氏该走的‘正道’!”
他话音刚落,坐在下首的公冶乾便抚掌正色道:“公子此言大善!我慕容氏在江南经营数代,田产、人望、与各家的关系,皆是实实在在的根基。与其远求镜花水月,不如脚踏实地。”
一向寡言的邓百川也缓缓点头,感叹道:“公子能作此想,老夫心安矣,大业空谈误人,务实方是兴家之本,我举双手支持。”
陆青衣脸上露出颇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慕容兄能如此想,那是再好不过。”
明显,这半个月,慕容复家已经完成了‘内部会议’,至少达成了共识。
陆青衣觉得这样的结果也不算出乎意料,话说他本来又没坑人,有脑子的都看得出来,慕容复本来就是在瞎折腾。
既然没人敢‘点醒’他,就让自己来。
他随即转向垂手恭立的乌老大,“乌老大,你去把名单上这些人,还有他们在城外的手下,都带到庄外听候安排吧。”
“是!属下遵命!”
乌老大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退出了大厅。
待他离开,慕容复草草的翻阅后,问道:“陆兄打算怎么做?”
陆青衣想了想,道:“这群人富得流油,却没有以杀人为乐的穷凶极恶之辈,就让他们拿钱保命吧,愿意的我会解开他们身上的禁制,慕容兄能收复就收复吧。”
慕容复闻言,深以为然,“也好!”
陆青衣道:“这些钱我就不要了,慕容兄留着用于接济一下他们所殃及的无辜百姓,连带着曼陀山庄这边我也会尽快交接给你,也算是积德行善,为慕容家正名立信。”
“陆兄放心,此事复必亲力亲为,绝不敢有半分含糊。”慕容复郑重应下。
一直默然倾听的公冶乾此时却眉头微蹙,忽然开口:“说起救济抚恤,不瞒陆公子,上次听闻公子所说丐帮藏污纳垢一事,我们也去调查了一番,简直…触目惊心!”
包不同立刻接话,“听闻有些丐帮败类,借乞讨杂役之名,行拐卖妇孺之实!专挑灾年逃难或家破人亡的孤弱下手,转卖他乡为奴为娼,手段卑劣之极!”
风波恶怒道:“丐帮素以侠义自居,帮中竟藏有如此禽兽不如之徒,还为数不少,简直是玷污‘侠义’二字!”
邓百川沉声道:“没错,此事时间不短,苦主隐有串联,但丐帮树大根深,他们也不敢言,我慕容氏既立意扎根江南,保境安民,对此等恶行不可坐视。”
慕容复道:“还有一事,据说丐帮近期推举了新帮主,似乎有大动作,届时天下英雄齐聚,正好让天下人看看这藏污纳垢,残害百姓的第一大帮真面目!”
陆青衣笑道:“好,就按你们说的办,此举功德无量,到时候我也去帮帮场子。”
看,这就是主观能动性的好处。
别管慕容复做这些事是为什么,反正做了就是好事。
话说少室山的究极暴雷大赛,他总还是要去看看热闹的,再把最后的尾巴收拾一下,就能安心上山过神仙日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