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衣和李青萝说了不少推心置腹的话,但其实他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想通。
但如果李青萝能想通,他自然乐见其成,少了许多烦心事,当然,如果她想不通,他也会少很多烦心事。
优秀的男人总是有这样的烦恼,陆青衣正在熟悉这种生活,并且积累经验。
不过,现在还是要去安慰一下自家小娇妻。
随手唤住一个正低头快步走过的丫鬟,问了王姑娘的去向,便径直往后花园行去。
绕过一片开得正盛的茶花丛,八角小亭便映入眼帘,王语嫣和两个侍女果然在那。
王姑娘此时正微微弯着腰,走的近了,便能看到在整理着亭中石桌上的物件。
桌上铺开了一张素白的宣纸,四角用白玉镇纸压得平平整整,旁边依次摆放着青玉笔山,上面搁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狼毫笔,一方雕着云纹的端砚里墨已研好,墨色乌亮。
另还有笔洗、水盂、颜料碟等一应俱全,摆放得井井有条。
陆青衣又是一阵感动,他今早不过是随口一提“想临摹语嫣”,哪里想到她竟如此放在心上,这么快就真的一一备齐,还亲自在此布置妥当。
其实他哪里会什么画啊…
王语嫣见他回来,轻声道:“陆大哥,我看园中光线正好,便将东西搬过来了,你看看可还合用?”
“这是苏州本地产的纸,质地细密,宜书宜画,最能显墨色,也不知道你用的习惯不…我还挑了几支新笔,勾线、铺色都可用,砚是端砚,发墨快而不滞,颜料是庄里存着的,虽不若宫廷御制,却也齐全…”
她介绍得认真,陆青衣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流连在她的脸颊。
“语嫣,别说了,我根本不会画画。”
“啊?”
“你来教我怎么样?”
王姑娘闻言,迟疑道:“可我也不是很懂…”
“无妨,我们以后会有很多的时间,多到什么都可以学的会。”
王语嫣一怔,轻咬下唇,嫣然一笑,重重点头。
“嗯!”
午后阳光透过亭角的缝隙,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墨香、纸香,混合着园中茶花的馥郁,氤氲在小小的空间里。
王语嫣研墨的动作极认真,低垂的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几缕发丝滑落颊边。
陆青衣看着,忽然伸出蘸了清水的笔尖,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呀!”王语嫣吓了一跳,抬起头,鼻尖上一点清凉的墨黑,衬得肌肤愈发雪白,眸子睁得圆圆的。
“陆大哥,别闹!”
“别动,这可是开笔的吉兆。”
陆青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已捉住她握笔的手,“来,先生请教学生。”
“....”
陆青衣学画画又不是真心的,不求形似只求神也不似,带着她的手随意游走,一会儿画个歪歪扭扭的圈说是茶花,一会儿拖出长长一笔说是太湖烟波。
王语嫣起初还认真教学,渐渐被他这全然不讲章法的“画技”逗得忍俊不禁,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偶尔会小声指出“这花瓣好像画多了”、“水波不该这么平”,虽然也都没什么效果就是。
但时间还是在如此轻松写意中缓缓流淌,陆青衣属于人菜瘾不小,总喜欢带着她的手在纸上乱绕,墨迹晕开一片。
王语嫣初时还算端庄,但很快被她逗着笑着躲闪,衣袖拂过笔架,差点碰翻颜料碟,又是一阵小小的忙乱与低呼。
素云和淡妆远远瞧着亭中隐约的笑语和挨得极近的身影,相视一笑,识趣的退了出去。
也不知过去多久,陆青衣还是拿出了‘得意’的画作。
王语嫣只见寥寥数笔,一个圆滚滚的大脑袋便出现了,上面简单几道弧线,竟勾勒出一张眉眼倒竖的脸,虽极尽夸张简化之能事,但那怒冲冲的神态,还有头上那支被画得歪歪扭扭,却又特征鲜明的凤尾簪轮廓,以及身上那件被简化为几道褶子的广袖衣裙式样…
“这是…娘亲?”王语嫣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越看越觉滑稽有趣。
画中人那副怒气冲冲却又带着点莫名可爱的憨态,与平日里母亲冷厉威严的形象反差巨大,让她又是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捶了陆青衣的手臂一下,“陆大哥,你怎么把娘亲画成这个样子。怪模怪样的…她看到又要生气了。”
“不像吗?”
陆青衣放下笔,端详着自己的“大作”,颇为自得,“我觉得神韵抓得很准啊,你看这气鼓鼓的腮帮子,莫非不传神?”
“传神是传神,可这…这是什么画法?我从未见过。”
王语嫣止住笑,仔细看着那Q版小人,眼中满是新奇,这画风全然跳脱出她所知的任何流派,不求形似,甚至刻意扭曲变形,却奇妙地抓住了人物最鲜明的情绪特征,让人一眼难忘。
“这个啊,叫‘抓住灵魂的画法’,我给你也画几个出来。”
“我才不要呢!”
“由不得你了!”
不知不觉,亭外的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取代了午后的明媚,将园中的茶花和太湖的波光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
画作早已停止,王姑娘已经软软地靠进陆青衣怀里,把脸颊贴在他肩窝处。
陆青衣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安稳些,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自然而然地抬起,指尖轻轻梳理着她鬓边有些散乱的柔软发丝。
语嫣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轻声道:“陆大哥,娘同意了吗?”
“当然,我威胁她不听话就埋了她,她自然就同意了。”
王语嫣沉默片刻,轻叹道:“那就好,只希望能永远如此。”
陆青衣却道:“永远太远了,一万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王语嫣轻“嗯”一声,不再说话。
夕阳的余晖渐渐洒满小亭,在他们相偎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园中归鸟啁啾,远处太湖的波浪声隐约可闻。
陆青衣突然道:“慕容复此番找我帮他复国,他虽未明说,我却也看的出来,不过我没同意,给他忽悠走了。”
王语嫣一怔,抬眼看他,不知他为何现在说起这些事。
陆青衣轻抚她的秀发,轻声道:“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也从不觉得这些事需要避讳,夫妻之间或许会有些小秘密,但这种事不能算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