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已至，南洋的日光依旧暖得晃眼，丝毫不见北国的霜雪寒意。
可即便室外气温徘徊在二十八九度，皇宫勤政殿前的阁臣们，依旧各自披了一件薄料外衫。
这座依湄公河而建的皇宫，地面全以打磨光滑的大理石与彩釉瓷砖铺就，地基便高高垫起五六米，河风穿廊过殿，一吹便漫入殿内，阴凉沁骨。
宫内恒温常在二十度上下，久坐不动，脊背便会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披一件薄衫，恰好中和了这份湿冷。
今日是年终大朝，亦是全年政务总汇报与来年预算核定之日。
大华王朝的顶层决策层，几乎尽数聚于此地。
十三部主官、内阁五位阁老，另设三局——税务总局、关税总局、反贪总局；三处——总军政处、总参谋处、总军法处，再加上数位功勋卓著的勋贵贵臣，统共不过二三十人，却掌着整个国家的命脉走向。
人群之中，詹孝卿缓步而来。
一袭黑色暗纹披衫垂落肩头，料子轻薄却挺括，衬得他身姿沉稳，气度俨然。
引路的宫女低眉顺目，步履轻盈，沿途遇见的同僚无论职位高低，皆纷纷侧身避让，垂首行礼，语气恭敬有加。
詹孝卿平静颔首，目光微垂，却依旧能清晰捕捉到那些目光里翻涌的情绪。
有羡慕，有敬畏，有嫉妒，更有藏不住的不甘。
内阁设立已逾十年，五名阁老的名额早已成了朝野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非皇帝亲手打破，绝无增减。
除非有人致仕、离世，否则旁人再无入阁之机。以如今几位阁老的身体康健程度，在场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几乎无望踏入内阁之门。
他即将踏入勤政殿大门之际，身前的宫女忽然轻步停下，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却清晰：
“詹阁老，陛下有旨，请您先往御书房一见。”
“知道了。”詹孝卿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多谢女使提醒。”
宫女浅浅一笑，并未多言，转身在前侧引路。
随着大华礼制日渐完善，宫中宫女的等级划分，也早已清晰分明，规矩森严。
初入宫的第一年，皆是无品无级的小宫女，月俸两块银元，包吃包住，每年春夏各发四套宫装，干的皆是洒扫端茶的粗活。
待到第二年，若表现稳妥、机灵懂事，便可升为女史，月俸五块，负责带领三五个小宫女，管一组差事。这一级，已是绝大多数宫女一生所能抵达的顶点。
入宫第五年，聪慧能干、又有几分背景的，方能升为掌事，成为某位妃嫔殿内的大管家，掌一宫琐事。
再往上，便是掌宫，统管一座宫殿片区，辖制数位妃嫔的居所内务，权力已不算小。
而金字塔最顶端的，便是尚宫。佐理皇后，总领后宫六局，一言一行，皆能影响内廷风向，权势惊人。
本朝规矩，宫女年满二十二岁，便会礼送出宫，或自行婚配，或由皇后指婚给中下阶军官，既是放归自由，也是皇帝拉拢军心的一种手段。
这些近身伺候帝王后妃的内宫之人，话语分量仅次于枕边风，詹孝卿素来清楚，不得罪、不疏远、保持分寸，才是最稳妥的态度。
不多时，他便踏入了御书房。
暖炉轻燃，香气清雅。皇帝徐炜身着一袭宽松素白绸衣，长发简单束起，未戴冠冕，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写意。他手中捧着一卷书，见詹孝卿入内，当即放下书卷，抬手示意：
“詹卿，坐。”
徐炜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迫不及待：“廷议开始之前，朕先问你一件事——教育推行得如何了？”
詹孝卿立刻收敛心神，躬身落座，语气沉稳而恭敬：“回陛下，教育部已集结数百名教师与学者，日夜编撰，小学课本、中学课本均已定稿刊印，大学高阶课本也正在赶制之中，不日便可成型。”
“除此之外，臣与部内官员商议，依照陛下早前指示，将全国工匠、劳工体系彻底梳理，确立了普通工人与技术工人两大类别。”
他顿了顿，继续禀报道：
“普通工人，以铁匠、铆工、木工等门槛较低、熟能生巧的工种为主，共分五等：学徒、一级工、二级工、三级工、工头。凭手艺、年限、熟练度逐级晋升。”
“而技术工人，则需学识基础与专业技能，包括蒸汽机匠、机械工、锅炉工、火车司机、造船匠、高级铁匠、印刷工、纺织技工、电报员等，共分九级：实习生、一级助理、二级助理、三级助理、三级工程师、二级工程师、一级工程师、副总工程师、总工程师。”
“所有晋升，一律经培训、考核通过后方可定级，三年一考，资历再深，也必须考过才能升级，绝不徇私。”
詹孝卿语气微微压低，带着几分谨慎：“依照陛下的意思，臣已牵头成立全国工人协会，凡考核通过者，均可入会，由协会保障最低薪资、工时标准，另设信用贷款、节日福利、伤病慰问、法律援助等事项。”
说到此处，他轻声请示：“目前工会暂挂在教育部之下，臣等不知，日后该归于哪部管辖更为妥当？”
徐炜指尖轻叩桌面，略一沉吟，声音沉定有力：
“不必附属于各部，直接挂在内阁之下，由内阁直辖统领。”
詹孝卿心中一稳，立刻躬身应下：“臣遵旨。”
他随即又呈上另一项重要决策：“臣与诸位大臣商议，拟从明年开始，在全国推行三年义务教育。专教孩童拼音、五百个常用汉字，以及基础加减乘除。八岁至十二岁是记性最好、学得最快的年纪，三年所学，足以让他们在社会上立足、记账、识文、断字。”
徐炜当即问道：“资金从何而来？”
“教育部拨一部分，地方财政出一部分，再向乡绅商贾募捐一部分，三方合力。”詹孝卿回答得条理清晰。
徐炜轻轻叹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日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也充满期许：
“眼下国力尚且有限，也只能如此了。暂且先三年，待到日后国库充盈、四海安定，再一步步延长，普及六年、乃至更久的义务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