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凛冽的寒风卷走了一年的光景,悄无声息地,便到了年根底下。
一入腊月,整座潭县城便浸在了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里。
街头巷尾,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此起彼伏,从清晨闹到日暮,脆生生的声响撞在青砖灰瓦上,溅起一地烟火气。
街边卖鞭炮烟花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红底金字的招牌迎风招展,柜台上堆着成串的挂鞭、造型精巧的烟花,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往来采办年货的百姓摩肩接踵,掌柜与伙计忙得脚不沾地,银钱落进钱柜的叮当声不绝于耳,一个个都赚得盆满钵满,脸上笑开了花。
赵雨轩身居县衙内院,此刻刚从堆满文书的书房里迈步而出,还未等舒展一下紧绷的筋骨,耳畔便骤然炸起一声尖锐的爆竹响。
“嘭!”
脆响近在咫尺,饶是他素来沉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哆嗦,肩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爹!”
一声怯生生的呼喊从一旁的绿植丛后传来,赵雨轩抬眼望去,只见自己年幼的小儿子正攥着一截燃剩的线香,小小的身子缩在冬青丛后,脑袋埋得低低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他,畏畏缩缩不敢探出身来。
不用多想,这突如其来的爆竹,定然是这混小子的手笔。
奶娘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快步赶来,瞥见地上散落的爆竹碎屑,又抬眼瞧了瞧赵雨轩沉下来的脸色,心头一紧,连忙上前福身行礼,语气满是惶恐:“老爷恕罪,都怪小的看管不力,让小公子顽皮惊扰了您,求老爷责罚!”
赵雨轩看着吓得缩成一团的儿子,又瞧着满脸愧疚的奶娘,心头的火气散了几分,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算了,起来吧。”
说罢,他迈步上前,一把拽住小儿子的衣袖,将人从绿植后拉了出来,板起脸训斥:“你小子,敢做不敢当?平日里教你的道理都忘到脑后了?你的先生就是这样教你做事的?”
小儿子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粉嫩的小嘴撅得老高,眼眶微微泛红,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委屈,小声嗫嚅着:“没有……孩儿不是故意的……”
“不必多言。”赵雨轩语气不容置喙,“回去将《三字经》抄写十遍,抄不完不准吃饭,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哦……”小儿子垂着脑袋,跟着奶娘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院子,那副蔫蔫的小模样,看得赵雨轩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眼望向院外漫天的烟火气息,轻声感叹:“又快过年了啊……”
弹指一挥间,他从繁华的玉京远赴这偏远的潭县任职,转眼已是快半年光景。
这半年里,县里具体的庶务不算繁杂,核心工作便是配合朝廷政令,将本地的土著有序迁移安置,再安抚好源源不断迁来的外地移民,稳住地方根基。
看似简单的差事,背后却牵扯着海量的钱粮调配、户籍登记、田地划分,琐碎繁杂到极致。
案头的算盘被拨得噼啪作响,半年下来,硬生生用坏了十几个,日日伏案操劳,饶是他精力充沛,也觉得身心俱疲。
可转念一想,只要能保一方平稳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天大的功劳,所有的辛苦也就值了。
赵雨轩正打算回房换一身宽松的常服,暂且抛开公务,听几段小曲舒缓心神,院外便传来长随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恭敬的通传:“老爷,县法院的陈院长前来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陈清泉?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赵雨轩暗自嘀咕了一句,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却还是沉声吩咐:“让他进来。”
潭县的县法院,是近几个月才新设立的机构,说白了,便是从县衙原先的诉讼科拆分出来,独立办公而已。
法院院长陈清泉,是玉京大学堂毕业的高材生,刚出校门不久,便被委任为从七品的县法院院长,年纪轻轻身居官位,前途看似一片光明。
只是在如今大华的官场之上,论起升迁速度与器重程度,唯有通过国考入仕的官员才是天字第一号的优选,大学堂出身的官员,终究要靠后几分。
赵雨轩心中暗自思忖:大学生入仕虽也需考试,但听闻朝廷近日要放开入学名额。
若是自家那顽劣的小子日后国考无望,去大学堂求学也是一条出路,将来好歹能谋个一官半职,仕途之路,总归是条条大路通罗马的。
这般想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抬眼便瞧见了快步走进来的陈清泉。
此人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一张大长脸,个头高挑,身形挺拔,只是年纪轻轻,头顶的发丝便已稀疏,有了谢顶的迹象,想来也是被法院的公务熬得心力交瘁。
“县长,冒昧前来叨扰,实在是万不得已!”陈清泉一进门,便拱手行礼,脸色凝重无比,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慌乱:
“这次出了天大的麻烦,是咱们法院设立以来遇到的最棘手的事端,甚至可以说是整个潭县建县以来,最凶险的祸事!”
赵雨轩见他这般神色,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一正,语气严肃起来:“究竟是何事?竟严重到这般地步?快细细说来!”
陈清泉不敢耽搁,连忙将前因后果倾述而出。
原来,朝廷新近迁来一批移民,聚居在县城西郊的江家村,全村足足五六十户人家,其中七成以上都姓江,乃是举族迁徙而来,族人之间血脉相连,异常团结齐心。
江家村隔壁,便是本地土著聚居的河下村,两村相邻而居,往日里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无恩无怨,相安无事。
可就在近日,江家村的村民发现,村间那条共用河道里的淤泥,是极好的肥田之物,能让庄稼长势旺盛,便组织村民大规模地下河挑挖淤泥,准备用来滋养农田。
这般举动,惹得河下村的土著极为不满。
在河下村人看来,这条河道是他们祖辈相传的私产,世世代代由他们掌管,外人绝无使用权,自然不允许江家村的移民随意取用河泥。
一边要挖泥肥田,一边坚决阻拦,两个村子的矛盾便就此埋下,短短两个月时间,口角、争执不断,矛盾愈演愈烈,火药味越来越浓,只差一个导火索,便会彻底爆发。
而这根导火索,终究还是燃了起来。
前日,一名江家村的村民独自下河挑泥,被河下村的十几个青壮团团围住,不由分说便是一顿殴打,下手极重。
那江家人被打得遍体鳞伤,抬回村里不过两个时辰,便气绝身亡了。
亲人惨死,江家村全村震怒,当即集结了族中青壮,提着棍棒农具找上门去报仇,一番混乱的厮打之下,河下村一人被当场打死,三人被打成重伤致残,落下终身残疾。
两条人命,数人重伤,矛盾彻底激化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两个村子的村民彻底红了眼,纷纷抄起家伙,准备大规模械斗,乡里的保正、里正根本弹压不住,无奈之下,只能快马加鞭将此事上报县衙,交由县法院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