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玉京市启程，徐炜摒去銮驾仪仗，仅率百名侍卫微服简行，一路向北巡访，先后踏足湖南府、长安府所辖十余县、上百个村镇。
一路行来，他刻意隐匿帝王身份，不扰地方官府，虽多是走马观花般巡视，可乡间最真实、最赤裸的民生百态，依旧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底，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久居深宫的安稳心境，泛起层层惊涛。
基层治理的巨大漏洞，最先暴露在他面前。
在县城及繁华市镇，朝廷推行的院、街、区三级管控模式行之有效，政令上传下达畅通无阻，官府威严深入人心，秩序井然。
可一旦远离城郭，深入偏远村落，皇权的触角便愈发微弱，官府的管控力近乎形同虚设。
即便大华立国十余年来，始终坚持以退伍老兵充实基层，让这些忠于皇室、历经战火的老兵担任村长、里正、保长、乡长，试图筑牢基层统治根基，可面对盘根错节的乡土势力，依旧显得力不从心。
绝大多数乡村百姓目不识丁，律法意识淡薄如纸。田间纠纷、天灾人祸、赋税徭役、债务纠葛，百姓最先求助的从来不是县衙官府，不是朝廷律法，而是香火千年的寺庙，或是横行乡里的地头豪强。
那些朝廷力不能及、管控松弛的角落，早已被寺庙神权与底层土贵族牢牢把持，成了皇权之外的独立王国。
寺庙传承千年，信仰根基深植民心，徐炜素来知晓其影响力，也因此一直严苛管控寺庙田产、僧众数量，严防其势力膨胀僭越。
毕竟在这片全民礼佛的土地上，寺庙才是凝聚民心、左右民意的最大公约数，容不得半分松懈。
而所谓的底层贵族，并非朝廷册封的功勋贵胄，而是隐匿在乡野间、有实无名的村社头人。
他们或是旧王朝世袭传承，或是地方豪强自立，手握土地分配、征粮派役、民间司法、纠纷调解的生杀大权，是村落里真正的掌权者，是压在百姓头顶的“土皇帝”。
当年大华征服柬埔寨，将旧王室贵族尽数清算，或抄家灭族，或软禁于玉京京城，彻底拔除了上层统治根基，可这些深入乡土肌理的村社头人，却依旧稳如泰山。
对他们而言，改朝换代不过是换了个缴税的主子，从旧贵族换成大华朝廷，手中的权力分毫未减，作威作福的日子依旧如常。
“更可恨的是，这些头人，还常常与寺庙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
行至长安府七村乡时，乡长郭大山一眼便识破了徐炜的微服身份。
这位乡长本是退伍老兵，早年随徐炜征战沙场，受过陛下亲自检阅，又是广东乡党出身。
再加上认出了身旁几位同为老兵出身的御前侍卫，心中瞬间了然，当即跪倒在地，恭敬叩拜，不敢有半分怠慢。
作为扎根基层的老兵，郭大山最懂乡间黑暗，他伏在地上，将乡土秘辛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陛下，这些头人世代联姻，宗族盘根错节，上欺朝廷、下压百姓，一手遮天无恶不作。他们还会将子嗣、兄弟送入寺庙，重金贿赂住持，让其身居僧职，借神权庇护俗权。”
“如此一来，头人掌武力，寺庙掌民心，两股势力勾结一体，百姓就算想反抗，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忍辱吞声。”
“无数底层百姓缴不起赋税，只能向头人借粮借贷，利滚利、债滚债，最后沦为债奴。一人欠债，全家为奴，子子孙孙世代沿袭，永无翻身之日！”
“当年旧贵族掌权时，只敢派管家下乡收税，从不敢真正触及这些地头蛇；如今我大华入主，若不拔除这颗毒瘤，皇权永远扎不进乡土根基！”
徐炜伫立在乡间土路之上，望着远处炊烟袅袅却死气沉沉的村落，轻声慨叹：“不曾想，乡间百姓，竟困顿至此。”
郭大山见陛下面色沉凝，壮着胆子继续说道：
“小的粗略估算，普通土民村落里，将近一半百姓都是债奴，这辈子看不到半点希望，只能寄望于寺庙佛法，盼着来世能投个好人家。”
“近一年来，朝廷推行迁民国策，官府为完成任务，强行迁徙村落，倒是拆散了不少头人与寺庙的勾结，打散了盘踞多年的乡土势力。”
“只是……此举操之过急，早已激起民愤，闹出了不少乱子。”
徐炜眉头微蹙，脱口问道：“朝廷明令自愿迁徙，怎会如此？”
话落他便自嘲一笑，心知自己说了句空话。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朝廷的良政美意，到了地方执行，往往被层层加码、急于求成。所谓自愿迁徙，不过是官面文章，绝大多数百姓，都是在威逼胁迫下被迫背井离乡。
郭大山苦笑着低声道：
“陛下，官府有警察持枪弹压，寺庙僧侣畏惧官府权势不敢多言，无数村民被强行押解上船，拖往迁徙之地。”
“小的还听闻，多地爆发叛乱，土民袭杀警员、烧毁驿站，事态早已超出掌控！”
徐炜静静聆听，面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乌云密布、怒火翻涌。
他并非怜悯叛乱的土著，迁民拓土是大华立国之本，只要结果利于家国，过程从不是他纠结的重点。可让他震怒到极致的是——地方发生如此惊天大事，他这个九五之尊，竟然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这岂不是说，他被层层官吏欺瞒，成了闭目塞听的聋子、瞎子？
登基多年，徐炜最痛恨、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脱离掌控、欺上瞒下。皇权威严，不容半分挑衅；耳目失灵，便是亡国之兆。
他当即终止巡访，日夜兼程赶回玉京，一刻不曾停歇。
入宫伊始，徐炜第一道旨意，便是召内务局长赵览觐见。
赵览匆匆赶来，满脸困惑不解，全然不知大祸临头，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慵懒松懈。
迎接他的，是徐炜拍案而起的雷霆震怒，声震大殿：
“地方官府强迫土民迁徙，酿成多起事乱，死伤无数，舆情汹汹，而朕，却毫不知情！”
“赵览！你这个内务局长，到底是怎么当的？！”
赵览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惶恐叩首：
“陛下恕罪！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大华三大情报机构各司其职，界限分明：侨联司掌移民与海外情报，军情局掌军队监控与边防防务，内务局则掌全国内政、民情、官吏、地方异动，是皇帝最贴身的耳目。
如今耳目失灵，情报断绝，等同欺君罔上，罪无可赦。
徐炜怒火滔天，声音冷冽如冰：
“地方官吏欺上瞒下、贪恋权位，朕尚可容忍；可你们内务局上下，哪一个不是领朕的俸禄、食朝廷的粮饷？”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解释？”
赵览额头渗血，颤声哀求：“臣……臣实在不知！臣即刻彻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原委，必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哼，去吧。”徐炜冷冷挥手，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没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