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偏远乡村走，蒸汽机的身影便越稀少。
绝大多数小作坊，依旧靠着人力、畜力勉强运转；条件稍好一些的，也只是借着水力驱动。
生产效率低下，成本居高不下，物价自然比玉京周边高出两三成。
可偏偏，乡下百姓赚得远比城里少，两相叠加，便显得愈发贫困。
徐炜拦下几位乡民与作坊主，询问缘由。
得到的答案，出奇一致：
“蒸汽机太贵了！”
“一台普通蒸汽机，少说也要七八十块龙洋，好一点的要两三百块。就算不烧煤，只烧木头，平日里养护、添柴、维修，也是一笔大钱。”
“还不如养牛养驴，慢是慢了点，可比起喂机器吃木头，终究还是便宜些。”
听到这话，徐炜沉默不语。
站在乡间的土路上，望着远处炊烟稀疏的村落，心中忽然一阵清明。
他猛然发觉，自己这些年所有的精力，几乎全都倾注在了城市发展之上——港口、船厂、钢铁厂、军工、贸易、殖民布局，却偏偏忽略了最广大、最根基的农村经济。
可现实也摆在眼前：大华立国时间短，底子薄、积累浅，百废待兴。若想快速崛起，只能优先集中资源发展城市工业、贸易与军工，农村，也只能先往后放一放。
或许，只能等城市经济真正壮大起来，资本自然下沉，人口自然流动，一步步完成城市化，乡村才能跟着慢慢变好。
想通这一点，徐炜不再多留，带着几名贴身侍卫换上便服，轻车简从，一路向北，前往湖南府临湖县。
临湖县，顾名思义，便坐落在大湖之畔。
所谓湖南、湖北二府，正是以此湖为界划分。
这座湖，新名字叫洞庭湖，可在东南亚这片土地上，它真正的名字是洞里萨湖，是整个东南亚第一大淡水湖。
旱季之时，湖面不过两千七百平方公里；可一到雨季，湖水暴涨，面积瞬间膨胀到一万六千平方公里，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水天相连。
徐炜一身素色长衫，扮作游历的富商公子，带着侍卫悄然来到一处渔村小码头。
岸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木船，渔民们来来往往，收网、晒网、修补船板，空气中弥漫着湖水的湿气与淡淡的鱼腥味，一派热闹的水乡景象。
可这份热闹，只维持了片刻。
忽然，湖面上一阵骚动。
原本分散作业的木船，像是接到了无声的号令，迅速聚拢在一起。
渔民们纷纷抄起早已备好的长杆、渔叉、长矛，面色凝重，严阵以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徐炜驻足远眺，只见远处湖面驶来一支同样由木船组成的船队，船速极快，如同箭一般冲来，却在靠近岸边时，只是蜻蜓点水般挑衅一番，随即迅速退走。
一场一触即发的冲突，就这样草草收场。
渔民们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紧张的氛围渐渐散去。
徐炜这才缓步向前，准备靠近打听情况，却立刻被守在码头的村民拦了下来。
“这位公子，留步！”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彪悍之气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脸上一道醒目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一看便是经历过生死的人。
他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这里不是你游山玩水的地方，赶紧离开！”
徐炜听着他一口浓重的乡音，心中微动，开口问道：“你是广东人？”
那汉子闻言，顿时挺起胸膛，脸上露出几分骄傲之色：“那是自然！当年我跟着皇帝陛下从军打仗，在战场上受了伤，退下来之后，才带着家人迁到这里，当了这个村长。”
“别说普通乡勇，就算是乡长见了我，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徐炜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好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退伍伤兵返乡，担任乡村里的村长、里正、保长一类小吏，是他当年亲自定下的国策，如今已经推行了十几年，果然卓有成效。
这些人忠诚、可靠、有组织、有纪律，既能稳定地方，又能成为朝廷在基层最坚实的触角。
“巧了，我也是广东人。”徐炜顺势笑道。
陈大力一听是老乡，脸色立刻缓和下来，戒备一扫而空，大手一挥：“既是老乡，那便是自家人！快，里面请！”
徐炜带着侍卫跟着陈大力走进渔村，岸边空地上铺满了刚晒好的鱼干，咸香扑鼻。他随意扫了一眼，随口问道：“刚才湖面上那些人，是什么来头？怎么动不动就打起来？”
陈大力脸色一沉，啐了一口：“那是浮村人！越南佬和高棉佬混在一起，世代都住在大湖上，船就是家，家就是船。”
“跟咱们老家的疍户差不多，生在船上，长在船上，死了也只能水葬，连一寸埋骨的土地都没有，只能葬身鱼腹。”
“咱们这些移民迁过来，想在湖里打点鱼补贴家用，他们死活不让，三番五次过来挑衅，一来二去，就天天打闹。”
“忒霸道了！”
徐炜微微点头，继续问道：“那县衙不管吗？”
陈大力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管是管，可管不过来啊。这浮村人足足十几万，散居在整个大湖上，朝廷也没法一刀切。再说……咱们也确实理亏，毕竟是咱们先下湖捕鱼的。”
“不过捕鱼就是外快，谁舍得白白放过？”
徐炜闻言，不由得失笑。
这便是最典型的土汉矛盾。
一边是世代漂泊的湖上原住民，一边是朝廷迁徙而来、落地生根的汉人移民，为了生存资源，冲突在所难免。
而他的立场，从来都很明确——屁股稳稳坐在汉人移民这一边。
移民是拓土根基，是教化之本，更是大华在东南亚站稳脚跟的核心力量。
他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湖，心中默默盘算：
十几万浮村人，散居湖面，不纳粮、不当差、不入户籍，俨然是编户齐民的漏网之鱼。
长此以往，必成大患。
看来，必须要尽快采取措施，将这些人彻底纳入朝廷的秩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