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天津,上海开埠更早。
再加上长江黄金水道的天然优势,商船云集、百业兴隆,发展势头远比北方口岸更为迅猛。
十里洋场,中西交融,既是洋行巨头的逐利之地,也是晚清官商的博弈舞台。
“老爷,兰州又来信了!”
阜康钱庄的内宅书房中,胡雪岩身着锦缎便服,正端着一盏雨前龙井,细细品读着桌上的账本。
右手熟练地拨弄着算盘,噼啪声清脆悦耳。
忽然,管家轻步走入,递过来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
胡雪岩放下茶杯,瞥见信封上熟悉的红色印泥——那是左宗棠帅府的专属印记。
他拆开信封,快速浏览着信中内容,不由得微微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左公又寻我采购德制克虏伯后膛青铜炮,看来这德意志的火炮,在西北战场上颇为好用,竟让左公如此青睐。”
“您主持上海采买局,整个上海租界的洋枪洋炮,但凡最好的,都被您先一步买下,源源不断送往西北。”
“左公平扫叛军、安定边疆,您的功劳可不小!”
管家在一旁适时奉承,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胡雪岩听得极其舒服。
他放下信纸,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自有盘算。
自己这位“红顶商人”,多年来襄助左宗棠,在军政与商海之间周旋,可算是尽职尽责。
可惜朝廷远在京城,未必能看清他背后的付出与牺牲,这份功劳,也只能在私下里听人念叨几句。
对于胡雪岩而言,这几年正是他事业的鼎盛时期,也是收获的季节。
早年间在浙江,他便全力襄助左宗棠采购洋枪洋炮,打通物资运输通道,解决了大军的后勤供给难题。
由此获得了左宗棠的极大信任。
在洋务运动中,他深度参与宁波船政局的筹建与运营。
今年年初,船政局自主建造的第一艘国产船舰“镇海号”成功下水。
左宗棠特意寄信来盛赞,称其“创议之功伟矣”——这艘船的建成,标志着大清船政终于脱离洋匠的依赖,自主造船能力正式成型。
也是洋务运动中不可多得的亮眼成就。
而在自己的商业版图上,阜康钱庄的分号已遍及江南各省,成为民间与官方都信赖的金融机构。
蚕丝、茶叶、盐业、典当等传统产业稳定盈利,财源滚滚。
外贸方面,他与多家洋行建立深度合作,构建起畅通的丝茶出口渠道,将江南特产远销海外。
一场深度的政商勾结,让他的资产在短短几年间突破千万两白银。
如今,他更是直接掌管江苏、浙江、江西三省的官饷、协饷、盐税等公款汇兑业务。
手中掌握的资金流水,动辄数百万两,在江南商界无人能及。
“去吧,约禅臣洋行的大班过来见一面,就说我请他喝茶。”
胡雪岩收起思绪,对管家吩咐道。
“是!”管家连忙点头退下。
胡雪岩换了一套更为正式的暗纹锦袍,脸上的轻松惬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陕甘回乱已近尾声,平定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深知左宗棠的雄心不止于此——左公早已将目光投向了被阿古柏与沙俄侵占的新疆,一心想要驱逐外敌,收复疆土。
对此,胡雪岩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收复故土,乃是千秋功业,他也想借此机会再立一功。
可现实的难题摆在眼前:朝廷国库空虚,根本拿不出巨额军饷支撑新疆战事。
他虽身家千万,却万万不敢私自供给军队粮饷——那可是僭越之举,等同于谋反,是杀头的大罪。
思来想去,未来想要支撑左宗棠收复新疆,唯一的办法,便是向洋行借洋款。
“洋款,不好借呀!”
胡雪岩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迈步走出书房。
与禅臣洋行的大班在茶室中闭门商议了近两个时辰。
最终敲定了一笔十万两白银的军火贸易——采购一批克虏伯火炮的配套弹药与零件。
送走洋行大班后,胡雪岩乘坐马车返回钱庄。
途经上海租界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街头穿梭的人力车上。
这小小的人力车可不简单,如今早已席卷整个上海租界,成为最便捷的代步工具。
可别小瞧它,光是车上的滚珠轴承和薄钢板,便不是大清目前的工业能力所能生产的。
因此,如今租界里的人力车,基本上都是从大华帝国进口的。
就连一些富贵人家的马车,为了追求减震效果,也得从大华进口特制的车轮与车架。
“之前火枪火炮不能用大华的,那是因为两国正在朝鲜打仗。”
“如今和约已签,睦邻友好,或许……可以找大华借款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胡雪岩的脑海,让他眼前一亮。
“去花旗洋行!”
胡雪岩当机立断,对车夫吩咐道。
“是!”车夫连忙调转马头,朝着花旗洋行的方向驶去。
花旗洋行的大班赵处默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出门相迎,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态度极其客气。
谁不知道胡雪岩是左宗棠在上海的代言人,掌控着西北军事采买的大权。
几年下来手上的资金流水高达数百万两,这样的大客户,上海租界哪家银行不垂涎三尺?
“胡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里面请,上好茶!”
赵处默一边引着胡雪岩往里走,一边笑着说道。
“难怪今早门口的喜鹊喳喳叫,原来是有贵客临门!”
两人落座后,侍女奉上一杯香气馥郁的清茶。
胡雪岩浅啜一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茶!”
“胡公好眼光!”赵处默笑道。
“这是婆罗洲出产的云蜜茶,只长在岛中央海拔两三千米的山巅之上,每年产量不过千斤。”
“是专门供给大华陛下与贵族们饮用的珍品,今日特意拿来招待胡公。”
“赵总经理,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
胡雪岩放下茶杯,神色肃然,直奔主题。
“如今左公在西北平叛,后续收复新疆,急需巨额军饷与物资,不知道贵洋行能否提供借款?”
赵处默早有预料,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好说,好说!”
“若是百万两以下的款项,我当场便可拍板,年息按五厘计算。”
“但有一条,所有配套的物资采购,必须由我们花旗洋行全权包揽。”
胡雪岩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轻笑道:“如果是一千万两呢?”
“这?”赵处默脸上的笑容一僵。
目光紧紧盯着胡雪岩,沉声道:“据我所知,西北的叛乱已近尾声,左公为何还需要如此巨额的款项?”
“我也不瞒你。”胡雪岩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朝廷关于塞防与海防的争论已经结束,最终决定两者并举。”
“左公一心想要收复新疆,驱逐阿古柏与沙俄入侵者,可朝廷实在乏钱,只能让左公自筹钱款。”
“这笔一千万两的借款,正是为收复新疆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