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城的晨光刚洒遍街巷,城门口、桥梁两侧、十字路口的告示牌前,便已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张墨迹未干的《赐姓令》赫然在目,白纸黑字,格外醒目:“凡无有苗字之平民,允许拥有苗字,并且可去警察局登记,载入户籍,永为定制。”
识字的人寥寥无几,很快便有穿着体面的书生被众人簇拥着,站在告示牌前朗声念读。
当“平民允许拥有苗字”的字句落下,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哗然之声此起彼伏,惊得枝头雀鸟四散飞去。
“岂有此理!平民岂能拥有苗字?那与我们武士何异?”
一声怒喝从人群中传出,说话的是个中年武士,身着洗得发白的破旧吴服,脚踏磨损严重的木屐,腰间的武士刀锈迹斑斑,显然早已不复往日风光。
他梗着脖子,满脸愤慨,仿佛自己的专属特权被生生剥夺。
若是在乡下,武士的一声呵斥足以让平民们跪地求饶,但这里是江户——将军直属的都城,武士比平民还要多的地方。
理论上武士地位高于平民,可在这座繁华都市里,贫困潦倒的武士比比皆是,他们空有身份,却连三餐都难以为继,日子过得远不如家底殷实的普通市民。
江户城向来以贫富论英雄,同为将军的直属子民,一个穷武士又有什么资格豪横?
“怎么,你敢违背将军的谕令?”
人群中走出一个衣衫宽松的胖子,面色红润,腰间挂着沉甸甸的钱袋,走路时摇摇晃晃,一看便是家底丰厚的商人。
他瞥了那武士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丝毫不将对方的怒视放在眼里。
“你们就算有钱,也不能拥有苗字!”武士被噎得脸色发青,语气虽依旧强硬,眼神却已然心虚。
苗字自古以来便是武士阶层的专属标识,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如今竟要向平民开放,这让他难以接受。
“量你也不敢违抗将军法令!”胖子嗤笑一声,声音洪亮。
“武士老爷,从今天起,苗字就不是你们的专属了。我这个昔日的贱民商人,也能拥有自己的苗字了!”
说罢,他仰头大笑,带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转身离去,留下那武士僵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他看了眼身旁的小河,又看了看周围人群戏谑的目光,往日里“武士尊严高于一切”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却终究没敢做出切腹或跳河的举动——在生存面前,所谓的尊严早已变得不堪一击。
胖商人径直来到新成立的警察局,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都是前来注册苗字的平民。
他推开人群,意气风发地喊道:“在下前来注册苗字!”
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警察,看其站姿与腰间隐约可见的刀痕,显然是武士出身。
他瞥了胖商人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道:“从上面选吧。”说着,递过一张纸。
胖子接过纸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姓氏,诸如山下、佐藤、树下、井上之类,皆是些看似普通、毫无辨识度的姓氏。
他眉头一皱,心中顿时不悦。
“这是为何?”胖子不解地问道。
“将军有令,平民可拥有苗字,但不得选用藩主、名门望族的姓氏,以免尊卑混乱。”年轻警察解释道。
“这是上头拟定的一百个姓氏,汝等平民任选其一即可。”
他见胖商人衣衫华丽,显然身家不菲,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只要花上一百块龙洋,便可自己拟定苗字,只要不与已有的姓氏重复,且不冒犯贵族,便可登记在册。”
胖子看着纸上那些烂大街的姓氏,顿时气急。
他经商多年,早已习惯了与众不同,怎能容忍自己与普通平民共用一个俗套的姓氏?
他当即从怀中掏出十张龙洋纸币,拍在柜台上,沉声道:“我要自己定个姓氏,就叫龙泽!”
“龙泽?”年轻警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正是!”胖子得意道,“龙洋在我家泛滥成灾,我赤脚在家行走,如同踩在泥泽之中,深陷其中,拔不出脚!这姓氏既显富贵,又合我心意,如何?”
年轻警察一见龙洋,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这笔费用里,他能拿到不少分成。
他连忙点头:“好!龙泽这个姓氏尚无登记,完全可行!我这就给你写,名字叫什么?”
“龙泽左兵卫!”胖子掷地有声地说道。
身后看热闹的平民们见此,也纷纷动了心思。
家境殷实些的,咬牙凑钱想要自己拟定姓氏;家境普通的,则在纸上的一百个姓氏中反复斟酌,选择自己喜欢的字眼。
一时间,警察局内人声鼎沸,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新奇与期待,仿佛拥有了苗字,便拥有了全新的人生。
然而,这场看似打破阶级壁垒的赐姓令,终究未能彻底消除等级差异。
三六九等的阶级划分依旧存在,贵族与平民、富人与穷人之间的鸿沟,并非一个苗字便能填平。
高级武士们对赐姓令毫不在意,他们的姓氏与地位早已根深蒂固,平民拥有苗字并不会影响他们的特权;唯有那些底层的低级武士,因失去了专属的苗字特权而愤慨不平,心中积满了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