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的《塞防论》递呈朝廷,字字铿锵,直击要害。
“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的论断,如惊雷般震醒了朝堂上下。
两宫太后与恭亲王奕訢反复商议,深知西北边疆乃是京师屏障,一旦失守,后患无穷,当即下定了支持左宗棠平乱西北的决心。
李鸿章等力主海防的官员,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此时塞防已是燃眉之急,再无争辩的余地,只能暂且作罢。
消息传回天津总督府,李鸿章独自站在书房内,望着墙上悬挂的《海疆图》,神色凝重。
渤海湾的海岸线蜿蜒曲折,却在不久前的朝鲜之战中,成为了“短毛”(大华)来去自如的后花园。
彼时朝廷想要向朝鲜运送粮饷兵员,竟因海疆失控,只能绕道辽西走廊,一路颠簸延误,等物资抵达前线,早已错失战机。
“塞防有了,海防却不可失!”李鸿章一拳砸在桌案上,语气坚定。
这场朝鲜之战,彻底让他见识到了近代水师的重要性。
没有一支强大的海军,海疆便如同不设防的大门,外敌可随时长驱直入,朝廷的统治根基亦将摇摇欲坠。
心意已决,李鸿章当即行动起来。
他火速奔赴天津,着手筹办水师营务处,亲自考察英、法等国停泊在天津港的军舰,详细询问性能、火力与造价;同时派人联络洋行,采购数艘小型炮艇应急;更在天津创办水师学堂,招募有志青年,培养海军人才。
一时间,李鸿章筹建海军的消息传遍朝野,甚至远播海外。
谁都清楚,组建一支近代海军,乃是天文数字般的开销,没有数千万两白银根本无从谈起。
这对各家洋行、造船厂而言,无疑是一块巨大的蛋糕,足以让数家企业就此崛起。
于是,天津总督府门前车水马龙,各家洋行的代表纷至沓来,奔赴李府的马车络绎不绝,几乎要将府门前的石板路踏平。
他们怀揣着详细的舰船图纸、报价单,想要在这场巨大的商机中分一杯羹。
总督府内,最快活的莫过于收钱递话的门房。
每日迎来送往,光是各国洋行赠送的“门包”,便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脸上的笑容就从未停歇过。
不过,谁也没有料到,在总督府幽静的会客厅中,花旗洋行天津经理李泰,已经与这位手握海防大权的李总督畅谈了许久。
李泰身着一身笔挺的西式西装,举止儒雅,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总督大人,想必您也知晓,我大华如今已与贵国签订和约,两国睦邻友好,往来日益密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鸿章:“如今大人有意筹建海军,乃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切莫忘了我大华。大华的造船厂工艺精湛,舰船性能不输英、法,价格却更为公道,更能提供长期的维护与补给,实乃大人的不二之选。”
李鸿章端着茶杯,眉头微蹙,并未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细细品茶,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他心中清楚,花旗洋行表面上是外资洋行,实则早已是大华帝国的产业。
当年他为了平定太平天国运动,在上海急需资金购买枪炮弹药,正是花旗洋行在关键时刻雪中送炭,借给了他一笔巨款,解了燃眉之急。
也正因这份渊源,这些年来,对于大华的移民、经商等事务,李鸿章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双方关系还算融洽。
但如今情况不同,筹建海军乃是朝廷头等大事,若他贸然与大华勾连,选用大华的舰船,难免会被朝堂之上的政敌弹劾,说他“通敌叛国”,引起朝廷的不满,这是他万万不愿看到的。
“海军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李鸿章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敷衍道,“不过李经理放心,一旦朝廷批复,正式启动筹建,我必然会考虑贵洋行,绝不会忘了你们的情谊。”
李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轻声道:“如此最好不过,我静候大人佳音。”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不过,李中堂,恕我直言,若是贵国能获得我大华的友谊与支持,当初的天津教案,又何必落得那般屈辱境地?”
“法国人的蛮横无理,朝野上下有目共睹,而贵国孤立无援,只能被迫妥协。”李泰看着李鸿章的眼睛,缓缓说道,“还望您三思,大华的支持,绝非仅仅是舰船与资金那么简单。”
言罢,李泰不再多言,起身微微躬身行礼,转身便径直离去,留下李鸿章独自一人坐在会客厅中,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李泰的话,如同一根刺,扎在了李鸿章的心头。
他自然记得天津教案的屈辱:当年法国传教士在天津横行霸道,激起民愤,民众焚毁教堂,杀死传教士与修女。
法国以此为借口,调集军舰威胁清廷。
曾国藩奉命处置此事,为了平息争端,不得不下令处死闹事民众,赔偿巨额银两,还派人远赴法国赔罪。
此事过后,曾国藩被天下人唾骂为“媚洋”,名誉扫地。
若是能与大华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对他的海防事业,乃至清廷的海疆安全,或许真的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