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索卡惊喜的是,香药城内早已建起了几座崭新的佛寺,殿宇恢宏,佛像齐全,就等他们这些僧侣入住。
寺庙内衣食住行一应俱全,甚至比佛塔寺的待遇还要优厚几分。
吃喝不愁,还有现成的佛寺可以修行弘法,一时间,索卡心中的沮丧消散了不少,甚至有些格外满意。
原来东非也并非想象中那般可怕,这样的日子,似乎也能接受。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几天。
这天清晨,香药城的一名官员来到佛寺,找到了索卡等僧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诸位大师,有一事需劳烦大家相助。”
索卡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我等定当尽力。”
他以为是要他们举行法会,或是为百姓祈福。
官员笑了笑,说道:“如今香药城正值发展之际,急需开凿堤坝,人手不足,听闻诸位大师慈悲为怀,愿为民生出力,故而想请大家帮忙,组织百姓。”
什么?索卡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他们是来传教的僧侣,不是来挖河的苦役!这与他想象中的弘法之路,截然不同。
他看着官员温和却坚定的眼神,心中刚刚升起的满意,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苦涩。
正午的东非烈日如火,烤得大地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草木混合的燥热气息。
索卡站在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僧袍滚落,砸在脚下的红土地上,瞬间便蒸发不见。他望着眼前绵延数里的工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建水坝?”索卡重复着小吏的话,声音干涩。
不远处的工地上,乌泱泱聚集着数千人,景象颇为壮观。有皮肤黝黑的本地黑人,有肤色深浅不一的混血儿,还有从大华本土或南洋迁徙而来的移民。
他们的语言南腔北调,衣着更是五花八门。
相貌、习俗各不相同,却在工地上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而此刻,在索卡跟前,五十个各色人等正聚拢在一起,沉默地等候着他的安排。
那一张张脸蛋上,神色各异:有茫然无措的,有麻木不仁的,还有几分桀骜不驯的,但更多的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顺从,像极了佛塔寺里那些被命运推着走的沙弥。
“没错,索卡大师。”身旁的小吏穿着大华的青色公服,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您需要负责管理这五十人,他们的衣食住行、日常劳作,都由您全权安排。”
他指了指不远处堆积的锄头、扁担和竹筐,补充道:“您这支队伍,专门负责挖土运土的活儿,每天必须完成两百车的定额,少一车都不行。”
“如果完不成任务呢?”索卡的脸色愈发难看,握着佛珠的手指都在微微发紧。
他是来传教的比丘,不是来管苦役的工头,可如今却被硬生生推到了这个位置。
小吏瞥了一眼那群正竖着耳朵偷听的五十人,随口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概就是吃不了肉,喝不了酒罢了。”
“将军对工地的待遇还算优厚,每日中午的饭食里都会有肉,每三天还会供应一次米酒。要是连续多次完不成任务,不仅肉酒没了,就连饭食的分量也会减半。”
他话锋一转,看向索卡,语气缓和了些,“当然,您是例外,大师的饮食会按寺庙规格供应,不受任务影响。”
“不过嘛——”小吏拖长了语调,“将军说了,这次建坝有功的僧侣,日后分配寺庙时会优先考虑。
寺庙的大小、位置都不一样,有的在香药城郊区,香火旺盛,信众云集;有的嘛,就只能在野外搭个草棚,对着荒山野岭念经。”
索卡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不愿为了寺庙的好坏而沾染这些俗务,可一想到野外荒寺的凄凉,又忍不住心头打颤。
佛塔寺的锦衣玉食还在眼前,他实在无法接受那般清苦的日子。
无奈之下,索卡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满,开始尝试组织这五十人做事。可刚一开口,他就彻底麻木了。
这五十人来自十几个不同的部落,各自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的甚至连大华官话都听不懂一个字。
索卡说的高棉语,他们茫然四顾;几个移民懂些官话,试图翻译,却也因为部落语言的隔阂而束手无策。
沟通基本靠比划,指令传达全凭猜测,鸡同鸭讲般的混乱场面,让索卡头都大了。
接着又要划分小组,谁挖土、谁挑担、谁运土,又是一番手舞足蹈的解释,期间还因为误会起了两次小冲突,好不容易才安抚下来。
等忙完这一切,日头已经西斜,午饭时间早已过了。
索卡肚子饿得咕咕叫,那群劳工更是饿得有气无力,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他连忙领着众人去往工地食堂,领了饭菜——满满一大碗白米饭,上面盖着几块炖得软烂的兽肉,还有一碗清澈的菜汤。
这在佛塔寺里是绝对吃不到的荤腥,可此刻,索卡看着碗里的肉,却没什么胃口。
倒是他手下的五十人,看到肉后眼睛都亮了,拿起碗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一碗饭下肚,所有人的精神都明显好了许多,脸上的麻木淡了些,多了几分活气。
饭后,小吏又送来五十套统一的粗布衣服,让大家换上。换上新衣的劳工们,看起来整齐了些,也多了几分归属感。
索卡看着眼前这群虽然语言不通、却因一顿肉而焕发生机的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招了招手,用尽量缓慢的语速,夹杂着简单的手势,说道:“诸位,今日劳作之前,先同我念经。”
说着,他盘膝坐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缓缓念起了《心经》。起初,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要做什么。
有几个信奉佛教的移民跟着默念起来,渐渐地,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下,虽然听不懂经文的意思,却莫名觉得内心平静了些。
诵经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响起,与远处的锄头撞击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索卡念着经文,心中的烦躁渐渐消散。或许,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只要心中有佛,便是修行。
诵经结束,索卡站起身,对着众人比划着,喊道:“干活!”
五十人齐齐应了一声,虽然口音各异,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整齐。
他们扛起锄头,拿起扁担,分成小组,开始了挖土运土的劳作。
锄头挥舞,泥土飞扬,竹筐往来穿梭,原本混乱的队伍,竟在经文的洗礼和肉饭的激励下,渐渐有了章法。
索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些。
有时候,修行,并不仅仅是念佛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