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柏刚退出勤政殿,侍女便躬身而入,轻声禀报:“陛下,哈阁老已在殿外候见。”
“宣他进来。”徐炜端坐于御座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欧洲地图,目光落在亚平宁半岛的位置,语气平淡。
哈恩快步走入殿内,身着绣着仙鹤纹样的一品朝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躬身行礼:“老臣哈恩,叩见陛下。”
“免礼。”徐炜抬了抬手,直截了当地问道,“对于意大利,你是怎么看的?”
哈恩闻言,略作思索。
他久居中枢,主管外交事务,对欧洲局势了如指掌。
1871年的欧洲,注定是载入史册的一年——普法战争落幕,德意志帝国在凡尔赛宫宣告成立,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统一。
而另一桩大事,便是意大利的统一,这个分裂了数百年的地理名词,终于凝聚成一个统一的国家。
但这两个统一,却有着天壤之别。
“陛下,意大利不足为惧!”哈恩语气笃定,缓缓开口,“相较于普鲁士的铁血统一,意大利的统一不过是借势而为,其国力孱弱,根基不稳,根本当不得列强之位,就连荷兰这样的老牌殖民国家,实力也在其之上。”
意大利自罗马帝国之后,便陷入长期分裂,邦国林立,战乱不休。此次统一,全靠撒丁王国牵头,却屡屡受挫。
与奥地利争夺伦巴第时,若非法国出兵相助,怕是早已败北。
收复威尼西亚,亦是借着普奥战争的契机,坐收渔利。
最后攻占罗马,更是趁着普法战争爆发,法国撤回驻守罗马的军队,才得以顺利得手。
“可以说,意大利的统一,完全是借力打力的结果,而非凭借自身实力独自完成。”哈恩补充道:
“如今的意大利,陆军依旧是杂牌拼凑,装备落后,不少士兵仍在用着老式滑膛枪,战斗力低下。
海军更是薄弱,仅有几艘近海炮舰,连地中海的制海权都无从谈起。
经济上更是债台高筑,为了支撑统一战争与基础设施建设,不得不向英法等国大举借债,财政已然濒临崩溃。”
徐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心中了然,就算是在历史上,意大利的“列强”之名,素来名不副实。
难怪历史上一战、二战中,意大利总是摇摆不定、左右横跳,原来从统一之初,便埋下了投机取巧的基因,缺乏真正的实力与底气。
“如此说来,意大利的分量,确实不足以与英、法、普相提并论。”徐炜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如此,就把意大利大使的等级,定为公使吧。”
在大华的外交体系中,大使与公使的等级差距悬殊。
大使仅授予英、法、普、俄等真正的列强,代表国家最高级别的外交认可。
而公使,则用于实力较弱或关系次一级的国家,这一定位,精准地反映了大华对意大利的实力评估。
“陛下圣明!”哈恩躬身应道。
徐炜话锋一转,又问道:“普鲁士大使不日将至,大使馆的选址可有方向?”
“回陛下,按照惯例,已在城东区的外交街预留了地块,占地约莫五亩。”哈恩连忙回道:
“这一规格仅次于英、法两国的大使馆,具体的馆舍建筑,将由普鲁士方面自行设计建造,我方将提供必要的协助。”
外交街是玉京专门划定的使馆区,各国使馆的规模、位置,直接对应着其在大华外交体系中的地位。
普鲁士能获得仅次于英、法的待遇,足见大华对这个新兴欧洲强国的重视。
君臣二人谈论完外交事务,勤政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就在哈恩准备告退时,徐炜忽然话题一转,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地问道:“哈阁老,你今年高寿?”
哈恩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老臣今年六十四岁了。”
“六十四岁……”徐炜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不年轻了。”
仅此一句,便再无下文。
哈恩退出勤政殿时,夕阳的余晖透过宫墙,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在宽阔的御道上,平日里稳健的步伐此刻却有些虚浮,心神不宁。
皇帝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难道,我要致仕了?”这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
六十四岁,在朝堂之上确实不算年轻。他执掌外交事务多年,历经无数风雨,为大华的外交布局立下汗马功劳。
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皇帝这句看似随意的感慨,究竟是单纯的体恤,还是暗示他该功成身退,给年轻人让路?
哈恩心中五味杂陈。他忠于皇室,鞠躬尽瘁,还想多发挥几年余热,给皇帝和家族尽点力呢!
自然不愿就此离开朝堂。
可君命如山,若是皇帝真有此意,他纵然心中不舍,也只能遵旨。
一路上,他反复琢磨着皇帝的语气、神态,试图从中揣摩出一丝端倪,却始终不得要领。
夕阳渐渐西沉,将他的身影拉得更长。
而勤政殿内,徐炜望着哈恩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然看出了老臣的心事,那句感慨,既有对老臣多年辛劳的体恤,也有对朝堂新老交替的考量。
哈恩虽经验丰富,但年事已高,精力难免不济,而如今的大华,正处于高速发展的关键时期,外交事务日益繁杂,确实需要更年轻、更具活力的人才来接手。
但他并未直言。
老臣有功,不可寒了人心,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既要保证朝堂的平稳过渡,也要给哈恩一个体面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