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村落边缘的古寺响起浑厚的钟声,穿透了傍晚的宁静。和尚们按照寺规,排着整齐的队伍,鱼贯进入斋堂,准备吃晚饭。
斋堂的木桌上,早已摆好了简单的饭菜。每人面前一碗糙饭,约莫四两重,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旁边是一碟炒萝卜和一碟清炒菜叶,翠绿的菜叶上还带着油光,显然是用棕榈油炒制而成,比普通的素油多了几分醇厚的香气,让原本清淡的蔬菜也变得清脆诱人。
“吃饭!”
主持双手捧起饭碗,声音沉稳平和,带着出家人的淡然。
话音刚落,十几个身着僧袍的人便纷纷端起碗筷,低头吃了起来。碗筷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伴随着偶尔的咀嚼声,斋堂里安静而有序。
这十几人中,真正受了比丘戒的僧人只有八人,其余的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人。
按照柬埔寨的习俗,不少家庭会让家中子弟短暂出家,为家人祈福消灾。
这样的修行少则三个月,多则两三年,期间家人会定期向寺庙供奉伙食,而这些年轻人则在寺庙里帮忙做事,念经、识字,学习礼仪。
堪布捧着饭碗,小口扒拉着糙饭,搭配着清爽的炒蔬菜,只觉得这粗茶淡饭比家里的吃食美味多了。
在家里,能填饱肚子就已不易,哪里能吃到这样油润鲜香的蔬菜?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感念着寺庙的好。
片刻后,晚饭结束,主持起身回经房休息。
几位年长的僧人留在斋堂,开始低声念经祈福;而那些短暂修行的年轻人,则扛起墙角的锄头,三三两两地走向寺庙后院的菜田——除草、施肥,是他们每日的功课之一。
“鹏,你上次说的‘石庙’,到底是什么意思?”堪布跟在名叫鹏的青年身后,忍不住开口问道。鹏比他早来寺庙半年,懂得比他多不少。
鹏回过头,擦了擦额头的薄汗,随口解释道:“咱们这座寺庙,就是石庙啊。朝廷有规定,僧人数量在十人以下的寺庙,算作石庙,可以享受二十亩地的免税待遇!”
他指了指眼前的菜田,笑道:“咱们种的这些菜田,就包含在这二十亩免税地里面。”
“不过咱们寺庙其他几百亩地,就得老老实实的交税了!”
“那石庙上面还有更高的等级吗?”堪布好奇地追问。
“当然有,往上是铜庙咯——”鹏耐心地讲解起来。
经过一番细致的说明,堪布才彻底明白大华如今的寺庙等级制度。
原来,朝廷为了规范宗教管理,将全国的寺庙分为五等:十人以下为石庙,免税田二十亩;五十人以下为铜庙,免税田二百亩;五十至一百人为银庙,免税田五百亩。
二百人以下为金庙,免税田一千亩;二百人以上为玉庙,免税田三千亩。
而且,每个僧人都必须持有朝廷颁发的度牒,详细信息登记在案,不得私自剃度、还俗,一切都要遵循朝廷的规定。
到了年底,地方衙门还会派人送来油米等物资慰问僧人;如果庙里有德行高尚、声名远扬的僧人,官府送来的米粮还会更多,算是一种褒奖。
除完菜田里的杂草,又给菜苗施了肥,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寺庙。夜幕已经降临,寺庙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佛堂。
年轻人们坐在蒲团上,开始跟着经文导师学习经文。
佛堂里摆放着不少用汉字书写的经卷,一个个方块字密密麻麻,看得堪布眼花缭乱。
但让他松了口气的是,每本经文旁边都标注了拼音,借助拼音,他对这些陌生的汉字渐渐有了认知,不再像最初那样一无所知。
只是,让他有些疑惑的是,他们平日里在村里说的都是高棉语,但学习经文的时候,却必须用汉字,朗读也要用官话。
“导师,为什么主持和几位师兄念诵的经文,和我们学习的经文不一样呢?”堪布忍不住举手问道。
经文导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僧侣,眉目清秀,尚未受比丘大戒,专门负责指导七至二十岁的沙弥修行与学习。
他闻言,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你说的那些是旧经,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全部被朝廷销毁了。如今全国所有寺庙使用的经文,都是用汉字重新编撰、书写的标准经文。”
“所以你们学习的时候,必须用官话来朗读、背诵,这样才能保证经文的准确性和统一性。”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主持他们那一辈的僧人,习惯了用土话念经,朝廷也没有强行禁止,只要经文的核心意思不变即可。”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用土话学习经文呢?”堪布还是有些不解。
“因为土话有局限性啊。”年轻的沙弥耐心地解释,“土话只能在小范围内流传,无法广泛用于经文传播和僧侣之间的辩经交流。”
“日后你们若是想继续修行,受比丘戒,成为正式的僧人,官话和汉字都是必备的技能;就算日后还俗回家,学会了汉话和汉字,无论是去县城经商、做工,还是与人打交道,都能受益无穷,这是朝廷为你们铺的一条好路。”
“好了,别再问了,咱们继续跟我学经吧。”
有拼音作为辅助,堪布学习汉字的速度很快。
来到寺庙短短半年时间,他已经学会了五百多个常用汉字,官话也说得有模有样,虽然带着些许口音,但与人交流已经不成问题。
他甚至觉得,现在就算独自去县城里买东西,也完全不需要再拜托村里的货郎帮忙翻译了。
这天下午,堪布正在佛堂里抄写经文,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同伴的呼喊声:“堪布,快过来!你哥哥来了!”
堪布心中一喜,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笔,快步跑出佛堂,只见寺庙门口站着一个黑瘦的身影,正是他的大哥。
大哥常年在地里劳作,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身上还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
大哥见到身着僧袍、面色白净的堪布,先是恭敬地对着寺庙的方向行了一礼——这是对佛祖的尊敬,然后才笑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你脸那么白,显然在寺庙里没受什么苦,还学到了不少东西吧!”
“嗯!”堪布用力点头,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我学会了官话和好多汉字,还能读懂一些简单的经文了!导师说了,最多再过一年,我就能独立诵读完整的经文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哥的黑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但随即,他的神色又变得有些复杂,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堪布,我这次来,是接你回去的。”
“你的修行,只能暂时结束了。”
“啊?”堪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愣在原地,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要接我回去?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是好事!”大哥连忙解释,“我们一家人要搬走了!这不仅是父亲的意思,我也同意了!”
“搬走?搬到哪里去?”堪布更加疑惑了。
跟着大哥往村里走,一路上,堪布发现村里的气氛格外热闹,邻居们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互相串门聊天,话题离不开“搬家”“分地”“好日子”这些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