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工厂老板们索性破罐子破摔,既然要缴纳高额变更费,干脆一次性卖个好价钱,彻底撤离城南。
看着不断传来的工厂搬迁报告,林达泉彻底懵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工厂是源源不断输送税收的“活水”,而房地产开发带来的土地收入,终究只是一锤子买卖。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他想要制止这种趋势,可法令是自己颁布的,如今反悔,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拖延土地用途变更的审批时间,一边焦头烂额地想办法挽回局面,一边让下属加急草拟奏折,向皇帝求救。
市政厅内,林达泉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原本以为征收变更费能一箭双雕,既能增加财政收入,又能遏制工厂搬迁,没想到却弄巧成拙,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皇帝能给出破解之法了。
“土地流失问题,确实比较严重!”
徐炜将手中的朱笔轻轻搁在砚台上,目光掠过御案上堆叠的奏折,最终落在阶下躬身而立的林达泉身上。
这位玉京市长额角渗着细汗,藏青色的官服袖口微微发皱,显然是一路急着赶来的。
“陛下,臣实在没办法了!”林达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头垂得更低,“城西的机械制造厂上周迁去了河东府,紧接着染布坊、铁厂也跟着动了心思。再这么下去,怕是用不了半年,整个玉京就剩不下几家正经工厂了!”
徐炜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难。”一个字,道尽了其中的症结,“你该清楚,昔日古晋能聚起那么多工厂,全凭挨着海港。货船一靠岸,原材料直接卸进车间,成品装船就能出海,省去多少转运的功夫?”
他抬眼望向窗外,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勾勒出沉沉的轮廓:“可玉京呢?离湄公河口足有数百里水路,商船得穿过多处险滩才能抵达。远洋贸易,天然就比不上河东府那等近海之地。”
林达泉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那……就真的没有补救的法子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工厂全跑光,让玉京成座空有宫殿的死城吧?”
“没有捷径可走。”徐炜叹了口气,声音里添了几分无奈,“京城物价本就高,土地更是寸土寸金——你去看看码头附近的地价,三年翻了五倍,哪家工厂耗得起?”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定了下来:“为今之计,只能转向服务业、纺织业和金融业。那些吃重、耗水、依赖航运的重工业,该迁去河东府的,就让他们迁。”
林达泉顺着皇帝的话想了想,眉头稍展:“金融业倒是稳妥,南洋、大华总行都扎在玉京,各邦的钱庄也乐意往这儿扎堆。纺织业……呵叻高原的棉花确实顶用,上个月刚运到的新棉,雪白蓬松,织出的布又软又透气。”
“暹罗北部的呵叻高原,本就是中南半岛少有的棉花宝地。”徐炜接过话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那数十万亩棉田,从育种到采摘全是按新法来的,产出的棉花纤维长度比印度棉还胜一筹。顺着湄公河往下游运,直抵玉京的纺织厂。”
他指尖在御案上的地图轻点,落在“呵叻”二字上:“棉布这东西,在东南亚最是抢手。湿热天气里,穿麻布闷得慌,穿丝绸又太贵,棉布透气吸汗,价格又亲民,市场自然错不了。”
“可英国人的棉布也不是吃素的。”林达泉的眉头又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憋屈:
“他们的货船跨过苏伊士运河,直接闯进东南亚市场,价格竟和咱们本地生产的差不了多少!要不是靠着朝廷定下的关税拦着,怕是咱们的纺织厂早就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让人忧心的是大清市场。那边关税低,英国棉布跟潮水似的涌进去,咱们的布运过去,光运费就比人家贵出一截,根本争不过……”
“棉花的事,不急在一时。”徐炜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笃定:
“英国工厂是多,可他们的工人工资涨得更快。曼彻斯特的纺织女工,十年前周薪五先令,如今涨到八先令,还得管一餐。成本上去了,他们的价格优势还能撑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林达泉面前,目光锐利如鹰:“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拼价格,是抓紧换机器、练手艺。从英国买来的新式纺纱机,得让工匠们吃透了;染布的秘方,得琢磨着改进。
只要技术不落后,再凭着咱们离大清、暹罗这些市场近的优势,迟早能把英国棉布挤出去。”
历史上,日本直接从大清买棉花,织成布再卖回去,硬生生抢了英国人大半生意。
凭借的就是地利。
可以说,大华占着地利,越往后越占便宜。
“另外,你前些日子提交的土地用途变更法案,做得不错。”徐炜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许,“明确耕地、工业用地、住宅用地的界限,免得被那些投机商人乱占,这步棋走得稳。”
他话锋又沉了沉:“但还得补上一条——就算是经过审批变更用途,工业用地也绝不能超过各府耕地总数的百分之五。
你给我记好了,未来几十年,经济农业仍是大华的根基。橡胶园、棕榈林、棉田、稻田,这些地里长出来的,才是咱们腰杆子硬的底气,半点马虎不得。”
林达泉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臣明白了!这就回去修改法案,绝不让工业用地伤了农业的根本!”
徐炜看着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摆了摆手:“去吧。玉京是首都,不光要守住土地,更要守住气象。金融业要做强,纺织业要做精,让百姓既能在工厂里挣钱,也能在田埂上安心种庄稼——这才是长久之道。”
林达泉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