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病急乱投医,自然就把目光转向了沅甫的新军,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所谓的无非是制衡二字!”
彭玉麟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随口道:“如今,他们又想拉我去打擂台了!”
“长江水师的事情已经够我忙活的了,朝廷却还打算筹建北洋水师,负责渤海的防务。
济州岛被短毛拿下后,渤海就成了门户洞开之地,两宫太后心里不安,让李总督牵头筹建水师,却又怕他权势太大,便想让我过去帮忙,明着是襄助,实则是想分他的权。”
曾国藩落下一子,发出轻响,语气平静无波:“渐甫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他待人虽说宽厚,但在北洋水师这件事上,断然不会允许外人插手。你去了,非但办不成事,反而会伤了彼此的和气。”
“是这个道理!”彭玉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早就一口回绝了。朝堂上的那些勾心斗角,我可没那个闲工夫掺和。”
这时,彭玉麟才注意到欧阳兆熊身上的道袍,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摸着下巴点头赞道:“这身衣裳倒是不错,看着颇为儒雅,比那死板的官服舒服多了。”
“到底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样式,穿在身上,就是顺眼!”
话虽如此,彭玉麟自己依旧穿着一身短褂常服,一丝不苟。
他心里清楚,民间可以追逐新风尚,但他们身为朝廷命官,保守才是立身之本。
稍有逾矩,便可能引来无端的猜忌,得不偿失。
欧阳兆熊轻笑着开口:“自洋人敲开国门,民间的革新之声就从未断绝过。从穿衣戴帽,到练兵造械,再到如今,更是有不少人嚷嚷着要效仿大华,进行变法革新。”
“说到底,不过是想践行魏源先生那句‘师夷长技以制夷’罢了。”
“难!”彭玉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清醒:
“大华就算再出色,取得的成就再耀眼,我大清也绝不会去效仿。朝廷上下,只会一门心思地向西看,学那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的法子。”
“大华,终究是太特殊了!”他抬手,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头顶。
曾国藩和欧阳兆熊相视一眼,皆是沉默。
他们都懂彭玉麟的意思。
大华是汉人建立的政权,如今又压过了大清一头,这对于满人统治的朝廷来说,是何等刺眼的存在。
朝廷可以容忍向洋人低头,却绝不能容忍向一个汉人政权学习——那无异于承认满人统治的失败。
朝廷为什么会迫不及待地与大华停战?
不过是怕大华挥师北上,勾连民间的反清势力,到时候,这大清的江山,怕是就要摇摇欲坠了。
“不过,经历了这场败仗,朝廷也该清醒几分了。”彭玉麟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自强运动的阻力,定会小上许多。这对咱们湘军,对江南的洋务事业,也算是一件好事。”
曾国藩抬眼,瞥了瞥身旁的欧阳兆熊,又看向彭玉麟,缓缓开口道:“雪琴,朝廷近日给我递了几分私信,语气颇为隐晦,核心意思,是让我严加管控江南,不要放纵短毛的风气渗透蔓延。你怎么看?”
“坐着看!”彭玉麟闻言,不由得失笑道,“就连您府上的那些幕僚,私下里都偷偷换上了道袍,您想想,民间的风气都盛到了什么地步!”
“那简体字,横写的文章,还有那短发、衣裳,民间效仿的人不知凡几。这些东西,怎么抓?又能抓得过来吗?”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那些人只要往上海租界里一躲,咱们的衙门就束手无策。
到时候,非但抓不到人,反而会落个欺压百姓的骂名,丢了朝廷的脸面。
依我看,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其自然。只要不闹出大乱子,由着他们去便是。”
曾国藩听罢,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间反复摩挲。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声响笼罩着整个花园,如同笼罩着这风雨飘摇的大清江山。
沉默了半晌,曾国藩忽然抬头,目光望向亭外的雨幕,声音低沉得如同雨打芭蕉:“雪琴,你觉得,大华的未来如何?”
彭玉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满园的烟雨。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寂寥,几分怅惘:“伯涵,你这哪里是问大华的未来,你是想问,这大清,还能撑多久吧?”
“大清,或许早就应该要忘了,但不能亡在太平军手里,不然的话,咱们无法向列祖列宗,孔孟先师交代!”
彭玉麟转头看向曾国藩,眼神复杂:“如今有大华这个变数,咱们能撑多久,便撑多久吧。”
“咱们呀,不过是这大清的糊裱匠,虽然房子四处漏风,但也不能坐视不管不是?”
“毕竟,大华再好,也不是咱们的乡梓啊。”
雨丝飘进亭中,沾湿了三人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