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决意与大华议和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到了天津。
北洋通商大臣衙门内,李鸿章捧着恭亲王发来的密函,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恭亲王竟令我与短毛商议和谈事宜?”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从头到尾只是负责淮军后勤补给的“无辜人员”,最后竟要被推到前台,去处理这桩棘手的烂摊子。
坐在一旁的洋务幕僚马建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容开口:“东翁,您身为北洋通商大臣,总理衙门统管外交事务,恭亲王让您牵头,实属情理之中。”
“况且,刘铭传将军在朝鲜征战,本就是您的麾下。如今战事失利,您出面与大华交涉,也能更好地协调各方,避免节外生枝。”
“依我看,与短毛商谈,对东翁而言,弊大于利!”负责政务的周馥却蹙着眉头,语气凝重地反驳道。
“朝鲜一役,失利的根源在八旗,近万骑兵一朝覆灭,八旗的威风彻底扫地。如今朝廷上下,怕是又要开始忌惮咱们汉人督抚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曾文正公在江南早已威风不再,左湘阴正在西北平定陕甘回乱,无暇他顾。如今的地方大员之中,就属东翁您的名气最大,权势最重,朝廷岂能不防?”
李鸿章缓缓捋了捋颌下的长须,身上的棉袄因坐姿微微褶皱,更显几分沉郁。
他轻轻叹了口气:“朝廷向来如此,上下猜疑,左右制衡,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信任可言!”
“罢了!”他猛地挺直脊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为了朝廷的安危,为了淮军的存续,我就牺牲这点名声又何妨?”
言罢,他转头看向马建忠:“眉叔,你长于外文,平日里看了不少洋报。如今天津的洋人,对大华和朝鲜战事,是什么看法?”
马建忠神色一敛,收起了往日的轻松,沉声答道:“回东翁,如今洋报上的焦点,都集中在普法战争和巴黎公社上,关于朝鲜的篇幅寥寥无几。”
“不过,洋人们几乎都达成了共识,认为朝鲜早已是大华的势力范围。”
“他们觉得,大华获胜是迟早的事,朝廷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算是有些本事了!”
李鸿章眉头一挑,随即摇了摇头,心中暗忖:洋人倒是看得通透。
他对着马建忠吩咐道:“你立刻去租界,打听一下大华的办事处所在,先与他们初步接触,商讨停战与和议的相关事宜。”
“另外,务必详细打探清楚,短毛此次议和的真实诉求是什么,做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我这就收拾行装,赶赴京城,与恭亲王商讨具体的谈判细则!”
话音刚落,李鸿章便让人备好车马,不多时便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
紫禁城总理衙门内,奕訢面对李鸿章的问询,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含糊:“尽量保全朝廷的体面!”
李鸿章心中瞬间秒懂。
所谓“保全体面”,说白了,就是能不割地、不赔款最好,只要能维持住大清的脸面,其他的条件都可以商量。
可他也清楚,若是大华步步紧逼,实在没办法,割地、赔款也只能认了,毕竟保住江山社稷才是根本。
“短毛素来贪婪,此次在朝鲜大胜,怕是野心勃勃,所求定然不会少!”李鸿章叹了口气,先给自己埋下伏笔,“朝廷还需做好最坏的打算才是!”
“渐甫,其中的度量与分寸,就全靠你了!”奕訢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沉重,将这副重担彻底压在了李鸿章的肩上。
李鸿章只能苦笑着躬身:“下官定当尽力而为,不负朝廷与王爷所托!”
没有得到具体的谈判底线,也没有明确的授权,李鸿章离开京城时,心中满是苦涩。
他知道,这趟和谈,注定是一场艰难的博弈。
回到天津后,李鸿章来不及休息,便按照马建忠打探到的消息,前往英租界,与大华驻朝鲜公使姜一原会面。
大华与大清并未正式建交,自然也就没有互派大使,此次会面,更像是一次非正式的外交接触。
或许是体谅大清的体面,大华并未将会面地点选在教堂或咖啡馆这类西式场所,而是选在了一处华人公馆。
公馆内部古色古香,雕梁画栋,却又在细节处点缀着几分洋气的陈设,可谓是中西合璧,既不失传统,又透着几分新潮。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身边跟着两名书记官,负责记录会谈内容。
李鸿章身着一件深蓝色棉褂,头戴瓜皮小帽,乌黑的辫子整齐地甩在背后,神色沉稳,目光锐利。
姜一原则头戴一顶深色毡帽,外穿一件宽松的藏青色道袍,内着厚实的棉衣,面容清俊,举止儒雅,倒有几分风度翩翩的名士风范。
“李大人,请用茶!”姜一原亲自提起茶壶,为李鸿章斟上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