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雨雪初化,融融春光漫过冰封的山川,朝鲜半岛终于挣脱了冬日的桎梏。
鸭绿江边的义州城,也借着这股暖意愈发繁荣起来。
谁也未曾想,这座曾经偏安一隅的小城,竟因时局动荡,一跃成为朝鲜王朝的代国都,短短数月间,便聚集了数千名贵族、官员与遗老遗少。
街巷间,昔日的泥土路被平整修缮,临时搭建的商铺鳞次栉比,只是这繁华之下,终究藏着几分仓促与不安。
来往行人的脸上,多是强作镇定的体面,眼底却难掩对未来的惶惑。
大院君李罡应,便是这惶惑人群中最活跃的一个。
他虽年过半百,鬓角染霜,却依旧精神矍铄,每日里不是召集旧臣议事,便是亲自登门拜访清军主将刘铭传,言辞恳切地催促其尽快挥师南下,收复平壤与汉城。
“刘将军,汉城乃我朝鲜故都,祖宗陵寝皆在彼处,岂能容那逆子李载先窃据?”这日,李罡应又一次来到清军大营,语气急切,“如今春和景明,正是用兵的好时节,再拖延下去,恐夜长梦多啊!”
刘铭传坐在帅案后,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不耐。
这几个月来,李罡应的催促几乎成了日常,扰得他心神不宁。他放下手中的兵书,沉声道:“院君,行军打仗乃是军国大事,需审时度势,精心谋划,岂能意气用事?何时出兵,本将自有决断,还请院君莫要再过度催促了!”
这话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李罡应心中一凛,见刘铭传神色坚决,知道再劝无益,只得悻悻作罢。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背影里透着几分不甘与落寞。
回到府中,李罡应便让人备下宴席,邀请了几位相熟的旧臣赴宴。
席间,他强打精神,与众人谈笑风生,酒过三巡,又忍不住谈及国事,言语间依旧难掩收复失地的迫切。
直到月上中天,宾客们才纷纷告辞,府中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李罡应准备歇息之时,管家匆匆来报,说有一位小臣深夜求见,神色颇为急切。
“哦?何人深夜求见?”李罡应略感诧异,随口问道。
“回大人,是前几日来投奔的一位从九品小官,说有要事禀报,还说……是替殿下带话来的。”管家低声答道。
“哪个殿下?”李罡应眉头骤然一皱,心中咯噔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鹰,当即示意管家:“快,关闭所有门窗,让人在府中四处巡查,不得让任何人靠近书房!”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而去。片刻后,书房的门窗尽数关好,四周也安排了心腹侍卫把守,李罡应这才沉声道:“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色略带紧张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躬身行了一礼。
李罡应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语气冰冷:“你方才说,替殿下带话?哪个殿下?”
男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朗声道:“自然是如今在汉城坐镇的国王殿下!!”
“你……”李罡应胸口一阵起伏,险些将“孽畜”二字骂出口。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良久,才将那股怒火压下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这个时候,敢如此小心谨慎、还要通过旁人秘密带话的,除了那个被大华扶持起来的庶子李载先,再无他人。
“他想说什么?”李罡应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男人挺直了腰板,面色变得严肃起来:“殿下说了,他念及父子之情,真心想迎大院君归朝。如今义州城,不及汉城十之一二,物资匮乏,缺衣少食,且处处在清军的看管之下,大院君您并无真正的自由。”
“殿下一片孝心,只想让大院君回到汉城,安享富贵,颐养天年。”
闻言,李罡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轻哼一声:“他是想让我享福?怕是怕我在义州联合清军,给他找麻烦吧!”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依旧坚持道:“大院君明鉴,殿下确是一片真心。况且,下官斗胆问一句,去年清军连败两场,即便养精蓄锐了数月,但大华的兵马同样也在休整。您觉得,清军此番南下,还会有胜算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若是清军再败,以大华的行事风格,怕是会裹挟您和太上王,一同迁入大清境内。到了那时,您父子二人,便是生死不能自控,再无半分自由可言啊!”
“与其如此,还不如顺应时势,归朝侍奉殿下,好歹能保一世安稳。”
李罡应沉默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男人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忧虑。他何尝不知道,清军的实力与大华相比,早已拉开了差距?只是心中那口气,实在难平。
良久,李罡应才缓缓开口,目光复杂:“他的弟弟,也就是如今在义州的太上王,他打算怎么安排?”
这里的弟弟,自然指的是李罡应的嫡长子、曾经的朝鲜王李熙。
自从李载先被大华扶持为新王,便顺势将李熙追尊为太上王,看似尊崇,实则是断了他复辟的可能,牢牢占据了大义名分。
男人见李罡应松了口,心中顿时一松,连忙答道:“殿下那里也是顾念兄弟之情,除了会给予太上王极其优厚的待遇之外,还决定让太上王前往济州岛安度余生。”
“济州岛?”李罡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我听说,那座岛,已经被那小子献给大华了?”
“确是如此。”男人点点头,如实答道,“殿下为了感激大华的扶持之恩,已将济州岛正式献给大华,如今那里已成为大华海军的一处基地。不过大院君尽可放心,有大华在,太上王的安全,绝对是有保障的。”
“不行!”李罡应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他心疼自己的嫡长子,连连摇头,“必须让太上王去大华的国都玉京,绝对不能去济州岛!”
“济州岛地处偏远,太过荒凉,熙儿自小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那份苦?”
男人心中了然。
他自然明白,所谓的“荒凉”,不过是李罡应的借口罢了。
真正的原因,是这位大院君担心儿子的安危。
济州岛离汉城太近,时刻都在国王的掌控之下,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而若是去了大华的国都玉京,万里之遥,远离朝鲜的权力中心,李熙既不会对国王构成威胁,又能成为大华制衡李载先的一枚棋子,待遇必然不会差,安全也更有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