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素有欧洲革命老区之称。
放眼整个欧洲,再没有哪个城市的市民,能比巴黎人更热衷于暴动与起义。
上世纪那场轰轰烈烈的法国大革命暂且不提,纵贯整个19世纪,巴黎人血脉里的抗争之火,就从未熄灭过。
1830年七月革命,巴黎民众揭竿而起,推翻波旁王朝;1832年六月起义,巴黎共和派扛起反抗七月王朝的大旗。
1848年二月革命,七月王朝轰然倒塌,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应运而生。
去年九月,巴黎民众推翻腐朽的法兰西第二帝国;十月,愤怒的人群冲击市政府,抗议国防政府的投降行径。
今年一月,反对停战协议的呼声震天动地,巴黎街头再次爆发激烈的武装冲突。
总理办公室里,梯也尔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烟卷燃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那辛辣的烟草味,此刻竟淡得毫无滋味。
他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德马塞,声音沙哑:“你是得到了什么确切消息?”
德马塞脸色惨白,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总理阁下,我听说……那群暴民,竟打算在蒙马特尔高地架设火炮,在普鲁士军队的必经之路上,直接开炮轰炸!”
“该死!”梯也尔猛地一拍桌案,惊得桌上的茶杯哐当作响,他瞬间感觉头皮发麻,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们的脑袋里难道都塞满了泥巴吗?!”
“这样一来,巴黎会被普鲁士人夷为平地!乃至于整个法兰西,都要跟着他们一起毁灭!”
梯也尔的怒吼在办公室里回荡。
他太清楚普鲁士人的虚荣心了。
这群德意志人在普法战争中大获全胜后,在凡尔赛宫举行称帝仪式还嫌不够,竟还想在巴黎举行一场盛大的凯旋仪式。
他们要穿过拿破仑一世亲手建造的凯旋门,那座象征着法兰西无上荣耀的丰碑,大摇大摆地踏入巴黎城。
其中的侮辱意味,不言而喻。
这比在凡尔赛宫称帝,更让法兰西人颜面扫地。
作为流淌着骄傲血液的法兰西人,梯也尔何尝不理解市民们的愤怒?
可他终究是资本家,是帝制保守派,在他看来,这种不计后果的疯狂行径,必须被坚决杜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立刻传令下去!限制国民自卫队的火药和炮弹供应,一粒火药、一枚炮弹都不能多给!”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另外,你亲自去见他们的头头们,告诉他们,为了法兰西的未来,必须克制!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德马塞苦着脸,眉头皱成了一团,却也只能躬身应下:“是,总理阁下。”
万幸的是,国民自卫队里,终究还是理智的人居多。
没有人愿意再次经历一场惨烈的围城战,没有人愿意眼睁睁看着巴黎沦为废墟。在反复权衡之后,那群激进分子终于放弃了这个疯狂的计划。
可即便如此,巴黎民众对奉行投降主义的梯也尔内阁,不满的情绪也愈发高涨,宛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只缺一个火星。
这个火星,在三月十八日的凌晨,被梯也尔亲手点燃。
天还未亮,夜色如墨,梯也尔便秘密派遣政府军,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偷偷摸向蒙马特尔高地。
那里是国民自卫队的停炮场,存放着数百门大炮,是巴黎自卫队的底气。
政府军的目标很明确:夺走所有大炮,再逮捕国民自卫军中央委员会的成员。
在梯也尔看来,没有了重武器,这群乌合之众,便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可他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人心。
政府军的枪炮声,惊醒了蒙马特尔高地附近的居民。
工人们丢下手中的工具,妇女们抱着孩子,连衣衫褴褛的孩童都攥紧了拳头,潮水般涌上高地,与政府军对峙。
“放下武器!”
“不许碰我们的大炮!”
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政府军士兵面面相觑,看着眼前一张张满是悲愤的脸,看着那些举着石块、赤手空拳却眼神坚定的民众,他们的手,竟再也握不住冰冷的枪杆。
不知是谁先放下了武器,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兵倒戈,他们调转枪口,将那些反动军官团团围住,厉声呵斥着将其逮捕。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巴黎的大街小巷。
霎时间,数十万巴黎市民涌上街头,如汹涌的潮水般冲击市政府、警察局等所有政府机构。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口号声震耳欲聋,革命的传统,在这一刻熊熊燃烧。
梯也尔在办公室里听到外面的喧嚣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巴黎不属于他们了。
没有丝毫犹豫,梯也尔带着几万残兵,裹挟着一众政府官员,仓皇逃出巴黎,一路奔向凡尔赛。
天亮时分,国民自卫队彻底占据了巴黎,这座法兰西的首都,迎来了全新的掌控者。
与此同时,在三月十八日这一天,起义的民兵和市民们齐聚市政厅广场,宣告大名鼎鼎的巴黎公社正式成立。
他们通过选举,选出92名公社领袖,组建起公社议会,执掌起巴黎的权柄。
需要强调的是,巴黎公社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反对梯也尔政府的各派系集合体。
他们依靠的是普通民众的愤怒,依靠的是底层百姓对建立一个更公正、更体恤人民的政府的渴望。
因此,公社议会主要由三大政治势力把控:普鲁东主义者、布朗基主义者、新雅各宾派。
工人代表的席位,尚不足三分之一,只有二十多人,并未在议会中占据主导权。
即便如此,公社依旧推出了一系列惠及底层民众的法案:
被原主人放弃的企业,由工人接管并运营,待日后局势稳定,原主人可接受相应补偿;
免除市民在围城期间所欠下的所有房租;
城市当铺,需免费发还在围城期间,工人抵押的生产工具,以及最高价值20法郎的生活用品;
巴黎的面包店,彻底废除压榨工人的夜班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