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停战协议落笔的那一刻,笼罩巴黎多日的围困阴霾终是缓缓散去。
二月的巴黎,寒风依旧裹挟着料峭凉意,可街头巷尾已隐隐透出几分劫后余生的烟火气。
就在这般微妙的氛围里,梯也尔以绝对优势当选临时政府总理,正式执掌起这个经历惨败的国家。
普鲁士的条件传出,整个巴黎及法国一片哗然,梯也尔内阁看上去竟风雨飘摇,时刻面临倒台。
椅子还没坐热,门外便传来通报声——英、华两国大使联袂到访。
梯也尔眉心微蹙,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他强压下那点预感,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吩咐:“请他们进来。”
很快,身着笔挺礼服的英国大使莱昂斯子爵,与一身儒雅长衫的大华大使周明远,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先是依着外交礼仪郑重递交国书,而后便各自落座,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莱昂斯子爵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锋芒:“总理阁下,想必您也清楚,贵国在此次战争中遭受重创,百废待兴,没有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时间,怕是难以恢复元气。”
周明远随即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苏伊士运河乃是连接亚、非、欧三洲的咽喉要道,商贸往来、航运通行,无一不依赖于此,其战略地位之重要,不言而喻。”
两人一唱一和,话锋陡然一转。
莱昂斯子爵身体微微前倾,笑容依旧:“所以,为了替贵国分担重担,也为了维护苏伊士运河的安全与畅通,我们两国愿意与贵国达成一项合作。”
说着,周明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向梯也尔。
梯也尔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只扫了几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待看清那上面标注的数字与条款,他先是愣住,随即竟被气笑了,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以一千万英镑的估值,英、华两国联合收购苏伊士运河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两国各购百分之十,如此一来,英国便有32%的股份,大华亦是如此。
而法兰西原本持有百分之五十二的股份,割让百分之二十后,竟也只剩下百分之三十二。
三方持股各占百分之三十二,就此达成平衡,也就是所谓的“公平”。
剩下的那百分之四则分散在一些企业与私人手中,无足轻重。
这哪里是股份?
这是对苏伊士运河的掌控权,其背后的政治和军事影响力不可估量,钱财反而不足为道。
梯也尔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想当年,法兰西纵横欧陆,何曾不是这般巧取豪夺,将无耻手段用在别国身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这般屈辱的境遇竟会落到自己国家头上!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两位大使!请你们搞清楚!法兰西只是战败了,而不是亡国了!”
莱昂斯子爵仿佛没看到他的怒火,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直插梯也尔的心脏:“总理阁下,何必动怒。
普鲁士的军队此刻依旧驻扎在贵国东北部,驻军开支甚至还要贵国承担;更不必说,贵国还背负着五十亿法郎的巨额战争赔款。”
他放下水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梯也尔,“我们实在深刻怀疑,贵国还有能力担负起维护苏伊士运河安全的重任吗?”
周明远适时补充,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况且,总理阁下怕是忘了,若非我两国从中斡旋,普鲁士提出的议和条件只会比现在恶劣百倍千倍。
为了苏伊士运河的长治久安,也为了法兰西对我们两国友谊的回馈,我想,这点股份实在算不了什么。”
梯也尔被两人一唱一和的无耻言论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着,竟是险些破防。
如今法兰西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刻,实在得罪不起两国。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苏伊士运河公司是私人企业,法国政府无权干涉其事务!”
莱昂斯子爵闻言眼睛一亮,随即露出一抹了然的轻笑:“这么说,只要能征求到公司的同意,这笔私人交易,法国政府是不会插手的?”
梯也尔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私人之间的交易,政府自然不会干涉!”
“那便好。”莱昂斯子爵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对着梯也尔微微颔首,笑容满面地转身离去。
周明远则回头望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梯也尔,眸光深邃,随即快步跟上莱昂斯子爵的脚步,一同离开了总理办公室。
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梯也尔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将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无耻!简直欺人太甚!”他低吼着,胸膛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好半晌,他才靠着椅背,大口喘着粗气,渐渐平复下翻涌的情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推门而入,躬身禀报:“总理阁下,内政部长德马塞先生求见。”
梯也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沉声道:“让他进来。”
很快,内政部长埃米尔·德马塞快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显然是有要事禀报。
“埃米尔,”梯也尔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巴黎的情况,如今怎么样了?”
德马塞躬身答道:“总理阁下,托您的福,目前巴黎的饥荒情况已得到初步缓解,城内堆积的各种垃圾也正在逐步清理。”
他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凝重,“不过,总理阁下,有一件事已经迫在眉睫,不得不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
“你说。”梯也尔点燃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显得愈发沉郁。
德马塞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是巴黎国民自卫队的问题!先前战争吃紧,常备陆军损失惨重,无奈之下,只得由巴黎的工人、小商贩自发组织起这支队伍守卫巴黎。
如今,这支队伍的规模虽已从巅峰时期的三十万缩减至十几万,而巴黎的围困早已解除,这支队伍却依旧没有解散的迹象!”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更要命的是,国民自卫队的控制权根本不在政府手中,而是掌握在那些工人、马夫、木匠、擦鞋匠出身的人手里!”
梯也尔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瞬间紧锁。
他捻灭烟蒂,沉声道:“外省的军队和政府军正在整合,用不了多久,这支乌合之众自然会消失的。”
“可是阁下!”德马塞的脸上露出几分恐慌,声音都有些发颤,“因为凡尔赛停战条约的内容,还有那些苛刻的议和条件泄露出去,这支本就不受掌控的军队已经开始躁动不安了!
他们掌控着巴黎的主城区,手里有武器,有人员。
更可怕的是,一种恐怖的思想正在队伍里疯狂蔓延!”
他看着梯也尔,眼中满是惊惧,“再加上,巴黎市民百年来本就有暴乱的传统!我怕……我怕再过不久,巴黎又会掀起一场滔天的大暴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