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发达的铁路网,此刻成了普鲁士的后勤补给线,将来自德意志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巴黎城外,供普军将士享用。
德意志帝国的宰相俾斯麦,正站在营帐外的空地上,迎着几位大使的目光。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胸前的铁十字勋章熠熠生辉,面对四大列强的外交威压,却是不卑不亢。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朗声道:“诸位先生,尝尝这杯波尔多红酒。产自法国的土地,如今却在我们的军营里,别有一番滋味!”
莱昂斯子爵端起酒杯,只是优雅地浅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脸色严肃道:“作为不列颠国王陛下的特命全权大使,我在这里向您做出严重警告。
贵国提出的五十亿法郎赔款,是法国年财政收入的三倍,完全超过了这个国家的承受能力!
而且,贵国执意割占阿尔萨斯和洛林,这有损法兰西的尊严,法德两国的关系,将会因此受到永久的伤害!”
其他几位大使也纷纷附和,言辞间满是施压之意。
面对四国使节的威压,俾斯麦却是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如铁:“从围困巴黎的那一天开始,这就是我国的条件,从无更改!更无退让一步的可能!”
四大列强的阵仗,看起来声势浩大,但俾斯麦的心里,却早就有了数。
奥地利是德意志兄弟,早就在普奥战争中被打服,绝不会出兵干涉;沙俄远在东欧,早就和普鲁士暗通款曲,此刻过来不过是走个过场,捞点好处。
大华远在亚洲,在欧洲根本没有多少话语权,不过是跟着凑个热闹。
至于英国,国内的反战舆论高涨,更不会为了一个战败的法国,主动介入这场战争。
没有军事干涉作为后盾,这些外交上的威逼,不值一提。
新生的德意志帝国,绝不会屈服。
莱昂斯子爵盯着俾斯麦,沉声道:“这就是贵国最后的答复吗?”
“这是德意志民族统一的历史使命,也是法国发动这场战争,必须付出的代价。”俾斯麦的语气,强硬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莱昂斯子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重复多次的劝说已经有了结果,再留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
其他几位大使见状,也纷纷摇着头离去。
周明远瞥了一眼俾斯麦那骄傲且强硬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也跟着上了马车。
来到欧洲多年,他对这些欧洲强国的脾性,算是有了深入的了解。
普鲁士此次击败法国,民族士气和国家尊严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但这份骄傲,却已经高过了头,完全忽略了现实的隐患。
战争之前,英国对普鲁士是持放纵和拉拢的态度,想借普鲁士的手,制衡日渐强大的法国。
而如今,德意志帝国成立,英国的态度,已经悄然转变为提防和限制。
得罪了世界霸主德意志,搅乱了欧洲均势,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莱昂斯子爵的声音,忽然飘进周明远的耳朵里:“法国投降,但这场战争,只是表面结束了!”
周明远靠在车厢壁上,反复思虑着这番话,一时间沉默不语。
割地赔款,对于一个骄傲的国家来说,是刻在骨血里的耻辱。
尤其是法兰西这只骄傲的大公鸡,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所以,法国的投降,只不过是暂时的停战而已。
“看来,普法战争还将继续,不知要等多少年?”
周明远轻轻叹了一句,闭上眼睛,靠在摇晃的马车上。
1871年,一月二十八日,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凡尔赛宫的哥特式尖顶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镜厅里,华丽的水晶灯尽数点亮,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凝滞。
法国代表团的成员们,垂着头站在大厅中央。
他们身上的深色礼服,还沾着从巴黎赶来的旅途尘埃,面色憔悴如死灰,眼神里满是绝望。
他们的目光,不自觉地避开那些描绘着拿破仑一世辉煌战绩的壁画——那些油画上的荣光,此刻都成了刺向他们心头的尖针。
而与之相反,对面的普鲁士人,却个个笑吟吟的,脸上满是获胜的喜悦和不加掩饰的傲慢。
德意志帝国皇帝兼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身着镶金的军装,胸前的铁十字勋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他坐在宝座上,目光睥睨,像一位真正的征服者。
俾斯麦站在他身侧,右手按在剑柄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锐利如鹰。
法国外长法夫尔,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普鲁士军队何时撤出法国领土?巴黎的围困何时解除?”
“签字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围困解除。”威廉一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于撤军,法夫尔先生,这只是一份停战协议!具体的和约,等谈成再说吧!”
话虽如此,但条约的具体内容,早已拟定完毕,如今只是细节的纠缠罢了。
法夫尔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巴黎街头饥瘦的孩童、东线上溃散的士兵、被俘的拿破仑三世……
最终,所有画面都凝固成两个字——投降。
“我签。”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里却藏着滔天的绝望。他看着俾斯麦,一字一句道:“但请记住,俾斯麦先生,法兰西不会永远沉沦。”
俾斯麦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我等着那一天。但现在,笔在你手里。”
一支鹅毛笔被递到法夫尔手中。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轻响,在空旷的镜厅里格外刺耳,像是法兰西民族的哀鸣。
当“法夫尔”三个字的最后一笔落下时,他手中的笔“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很好。”俾斯麦走上前,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转头对威廉一世躬身道:“陛下,我们赢了!”
威廉一世站起身,张开双臂,仰头大笑。那笑声,畅快淋漓,震得水晶灯微微晃动。
“不,俾斯麦。”他看着镜厅里欢呼的德意志人,朗声道,“是德意志帝国赢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