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法战争结束了!”
御花园的八角喷泉旁,徐炜捻起一捧鱼料,指尖轻轻一扬,金红的鱼食便簌簌落入水中。
数十尾金鳞锦鲤闻声而动,甩着尾巴簇拥过来,搅碎了一池碧水的倒影。
市面上这样一尾品相上乘的金鲤,少说也要几十块龙洋,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可在这宫苑里,却成了皇帝散心解闷的玩物。
他望着锦鲤争食的热闹光景,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这么说,我大华的列强排名,又降了一位?”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一旁侍立的哈恩心头。
他连忙低下头,花白的鬓角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敢恭恭敬敬地躬身不语。
谁都清楚,1871年的这场普法战争,彻底改写了欧洲乃至世界的列强格局。昔日的五强名单,随着德意志帝国的横空出世,硬生生扩充为六位。
新的排名清晰得刺眼:第一依旧是日不落的大英帝国,第二是虽败犹荣、底蕴尚存的法兰西,第三便是踩着法国登上列强之位的普鲁士——如今该叫德意志帝国了,
第四是盘踞东欧的沙俄帝国,第五是大华,第六则是蜷缩在中欧、影响力日渐萎缩的奥匈帝国。
任谁都明白,普鲁士能打败法国,靠的是实打实的工业和军事实力。
可这列强排名,从来都不看这些硬指标,看的是经年累月沉淀的国际影响力。
不然的话,远在美洲的美国,凭那蒸蒸日上的国力,早就该挤入列强之列了。
至于奥匈帝国,论工业比不上大华,论军力比不上普鲁士,能占着第六的位置,不过是靠着在巴尔干半岛和中欧的几分余威,勉强守着列强的最后一道门槛。
哈恩沉默片刻,见皇帝没有怪罪的意思,才连忙笑着转移话题:“陛下明鉴,这普法两国,算是结下死仇了!”
他凑上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五十亿法郎的赔款,折算下来将近两亿英镑,还要割让阿尔萨斯和洛林两省,普鲁士军队更是要驻军法国东部,连法军的规模都要严加限制。
想当年太阳王路易十四何等威风,拿破仑一世何等煊赫,法兰西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两亿英镑……”徐炜低声呢喃,指尖的鱼料不知不觉间散落殆尽。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从一介藩王到开国皇帝,他经手的银钱何止千万,可唯有此刻,才真切感知到这个数字的庞大。
这笔钱,比历史上大清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战争、辛丑条约,几十年间签下的所有不平等条约的赔款总和还要多。
更令人心惊的是,后来法国人靠着发行国债,竟然不到三年就还清了这笔巨款,
民间的富庶,着实令人惊叹。
他将手中空了的鱼食袋随手递给身旁的宫女,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语气陡然变得沉稳:“走吧!咱们开会去。”
算算日子,距离农历新年还有二十天,宫里的年节布置都还没开始张罗,可一年一度的政务总结大会,却不能再等了。
毕竟公历的新年早已过去,各部门的年终账册,早就堆积如山。
哈恩应了一声,连忙跟上。
只是他年事已高,腿脚远不如年轻时灵便,厚重的朝靴踩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略显笨重,不过片刻功夫,就落后了徐炜小半段距离。
徐炜的脚步忽然停住,回头望去。冬日的阳光斜斜洒下来,映亮了哈恩鬓角那片醒目的花白,也映出他佝偻的脊背和略显蹒跚的身影。
皇帝的心头猛地一颤,才猛然意识到,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洋阁老,年纪已经不小了。
哈恩早年曾服侍布鲁克王国的王室,后来追随自己整整十四年。
多年来,这位洋大臣始终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二心。
“哈阁老,”徐炜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你今年,年岁多少了?”
哈恩闻言,身体微微一震,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表忠心:“回陛下,臣今年六十二岁了!臣的身子骨还硬朗得很,还能再服侍陛下几年!”
大华的官制,素来有六十岁致仕的规矩。
可阁老位列中枢,乃是皇帝亲封的肱骨之臣,不在致仕的限制之列。
他心里清楚,自己一把年纪,若是离了朝堂,便如无根之木,哪里还有如今的尊荣。
所以怎么可能舍得致仕?
徐炜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脚步却刻意放慢了许多。
青石板路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缓朝着勤政殿方向而去。
走了十来分钟,穿过两道朱红宫门,绕过栽满松柏的天井,终是抵达了勤政殿。
殿门大开,鎏金铜钉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殿内早已按品级排好了位次。
相较于平日里内阁几人的小范围阁议,这场年终总结乃是规格极高的廷议,关乎大华一年的得失,更定来年的国策走向。
内阁五位阁老——首辅曾柏、次辅徐灿、洋阁老哈恩,还有周大通、法子穆,皆身着绣金锦袍,分左右两排落座。
十二部长、副部长,清一色的红色官服,按部排序,垂手立在殿中;关税、税务、反贪三大总局的主官,总参谋、总军政、总军法三大处的处长,亦皆肃立其列。
乌泱泱三四十号人,刚好将这座雕梁画栋的勤政殿填得满满当当。
阁老们分排而坐,神态自若,余下众人皆是垂首站着听训,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