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时间翻到了1871年。
一月十八日,巴黎城外的凡尔赛宫,寒风卷着细雪敲打着哥特式的尖顶,宫墙内却弥漫着一股灼热的躁动。
镜厅的水晶灯被尽数点亮,却刻意撤去了半数的装饰,让这场称帝仪式显得简陋,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隆重。
诸国大使分立两侧,目光复杂地望着厅中央的高台。这场仪式的主角,不是法兰西的君主,而是来自普鲁士的征服者。
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率先从人群中走出。
这位素来耽于幻想的国王,此刻脸上褪去了所有的浪漫与柔和,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一步一步踏上高台前的台阶,转过身,面朝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高举右臂。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地穿透了镜厅的寂静:“以德意志各邦之名义!我们恳请威廉陛下加冕为德意志帝国皇帝!”
“皇帝万岁!”
一声呼喊骤然炸开,如惊雷滚过镜厅的每一个角落。
符腾堡公爵激动得鼻尖泛红,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掌心;萨克森国王用力拍着大腿,喉咙里滚出粗砺的嘶吼;连素来矜持的巴登大公,都红了眼眶,跟着振臂高呼。
俾斯麦上前一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胸前的铁十字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双手捧着一顶沉甸甸的皇冠,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雷霆万钧的力量,将皇冠轻轻托到威廉一世的头顶。
金属的冰凉,透过发丝渗进头皮。威廉一世的身体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那些在战场上流淌的鲜血,那些为了统一而付出的牺牲,都在这一刻凝聚成了头顶的荣光。
“我,威廉!”他挺直脊背,开口时,声音穿过喧嚣的人潮,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回荡在镜厅的每一寸空间里:
“愿为德意志帝国之皇帝,守护邦国之联合,捍卫领土之完整,直至生命终结。”
话音落下,俾斯麦第一个单膝跪地。他高大的身躯弯成一道虔诚的弧线,黑色的身影在高台下,成了所有王公贵族的表率。
紧接着,王公们、将领们、外交官们依次屈膝。
军靴与地板碰撞的闷响连成一片,像是一场盛大的礼赞,又像是一阵沉重的鼓点,向着他们的新君致敬。
镜墙上,映出一片黑压压的背影,映出一个新生帝国的轮廓。
仪式过后,存在了四年的北德意志邦联(1867-1871),正式转变为德意志帝国。
这个新生的帝国,囊括了普鲁士、巴伐利亚、符腾堡、巴登、黑森-达姆施塔特、萨克森、梅克伦堡-什未林、梅克伦堡-斯特雷利茨等二十六个邦国。
总面积高达五十四万平方公里,总人口四千一百万。
它踏着法兰西的头颅,在凡尔赛宫的荣光里,一举跻身世界列强之林。
镜厅外的寒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德意志的凛冽。
列国大使在旁观礼,面色复杂。
尤其是奥匈帝国的大使,怎是一个复杂可以形容。
作为德意志中的一员,奥地利被踢出了这个大家庭,坐看别人代替了自己的位置。
作为大华大使,周明远则心里颇有些不好受:“玛德,我大华的列强排名又降了一位!”
……
围城已逾百日,巴黎城外的普鲁士战壕如同一道铁箍,将这座昔日的花都勒得喘不过气。
外省的援军数次冲锋,都被普军的重炮轰得溃不成军,连一丝突破的希望都未曾带来。
城内的物价早已疯涨到了离谱的地步。一磅掺杂着锯末的黑面包,标价赫然是二十法郎,这足以抵得上一个工人半月的薪水,即便如此,依旧是有价无市。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市民蜷缩在墙角,气息奄奄。
每天清晨,都有瘦骨嶙峋的尸体被草草抬走,扔进城外的乱葬坑,那些尸体的模样,早已没了人样,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为了活下去,巴黎人什么都吃。动物园里的大象、河马、熊、鸵鸟,早就在饥饿的浪潮中被分食殆尽。
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宠物猫狗,成了餐桌上的稀罕物;甚至阴沟里的老鼠,都成了争抢的“美味”。
城内的马匹数量锐减,马车彻底停运,最后一批挽马被宰杀后,人们开始扒下皮鞋、皮带,将这些皮革制品煮烂了充饥,那股腥膻味弥漫在街头,久久不散。
更要命的是,水电系统全面瘫痪,燃料短缺到了极点。
寒冬腊月里,家家户户的壁炉都冷得像冰窖,人们裹着破旧的毛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医院里挤满了伤员和病人,却连最基本的消毒水都没有,瘟疫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每天病死的人数成百上千。
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距离人相食的人间炼狱,只有一步之遥。
而那些躲在豪宅里的权贵们,却借着黑市疯狂囤积物资,将粮食和燃料高价倒卖,赚得盆满钵满。
这种赤裸裸的剥削,让市民们的怒气积郁到了顶点,街头巷尾尽是压抑的咒骂声,一场暴动,已是箭在弦上。
巴黎城,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苟延残喘的国防政府,再也撑不住这场没有希望的守城战。
为了保存最后一点元气,他们只能选择低头,向普鲁士人求和。
可普鲁士人开出的条件,却苛刻得离谱——五十亿法郎的巨额赔款,割让阿尔萨斯和洛林两省,裁军,不再阻止德意志统一。
这哪里是求和的条件,分明是要将法兰西的筋骨彻底打断。
于是,英国大使莱昂斯子爵、沙俄代大使奥库涅夫、奥匈帝国大使梅特涅亲王,以及大华大使周明远等四国使节,齐齐坐上马车,赶赴城外的营地,进行外交斡旋。
周明远心思辗转。
其他几个列强各有图谋,而他之所以参与其中,不过是因为英国人已经点头,同意承认大华在埃及的各项特权。
投桃报李,在法国这里,他自然要给英国人面子。
与巴黎城内的人间炼狱相比,城外的普军大营,却是另一番光景。
帐篷里灯火通明,暖气烧得滚烫,餐桌上摆满了烤肉、香肠和香醇的红酒,暖意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