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一场急促的小雨毫无征兆地突袭了香药城。
雨丝细密,打在土屋的茅草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离城三十余里的平原上,十几间夯土房相隔上百米错落分布,像散落在绿毯上的几块补丁。
原本安静的村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唤醒,家家户户的院门吱呀作响,很快就冒出了几十条忙碌的身影。
“爹,这雨来得真快!”
周武的声音刚落,就被周大头一声低喝打断:“别愣着!赶紧把铁皮盖上去!”
他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披起蓑衣往羊圈跑,脚下的泥土被雨水一浇,瞬间变得泥泞湿滑。“孩他娘,把羊往圈里赶!小文,你去把鸡撵回窝,别让雨淋透了!”
周大头的喊声在雨幕里散开,一家人立刻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妻子带着家里的两条土狗,低喝着将头羊往圈里引,羊群咩咩叫着,挤挤挨挨地钻进栅栏。
周大头则和大儿子周武一道,先把两头耕地的黄牛牵进牛棚,又转身回屋,合力将几块厚重的铁皮抬了出来。
这铁皮是去年从香药城买回来的,平日里垫在屋里防潮,遇上雨天就是羊圈的顶。
两人踩着梯子爬上夯土墙,小心翼翼地将铁皮铺展开,周武手脚麻利地用绳子将边角固定好,周大头则抱来一捆捆玉米杆,一层层铺在铁皮上。
“这样一来,既能挡雨,又能让雨水顺着杆缝流下去,免得压垮了铁皮。”周大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说道。
他还不放心,又抄起墙角的锄头,把羊圈四周的小沟渠仔细清理了一遍。
看着雨水顺着沟渠哗哗流走,彻底远离羊圈的地基,他才松了口气,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
雨势渐渐小了些,天边透出一抹淡淡的亮色。
周武换下湿透的短褂,穿着件粗布单衣,和周大头并肩站在土屋门口,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原野。
“爹,雨季是真的来了。”周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周大头点点头,望着雨丝,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经验:“这是小雨季,十月到十一月,就跟小孩尿尿似的,一阵一阵的,只要把沟渠和屋顶弄好,就出不了岔子。”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三月到五月那才叫大雨季,稀里哗啦下个没完没了,到时候羊圈就得垫高,不然潮气渗进去,羊就得闹病,一死就是一大片。”
“好了,吃饭!”
屋里传来妻子的声音,打断了父子俩的话。一张粗糙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鸡蛋羹,一砂锅炖得软烂的玉米骨头汤,旁边还有一碟清炒的青菜,一碟自家腌的咸菜。十岁的小儿子周文嗅着香味,早就馋得直咂嘴。
稻米在这东非的土地上格外稀缺,要从香药城的洋人商铺里高价买,寻常人家舍不得吃。他们的主食,是用玉米面和着少量麦粉烙的饼,黄澄澄的,咬起来格外扎实。
周文拿起一块玉米饼,却先眼巴巴地盯着那碗鸡蛋羹。周大头笑了笑,舀了一大勺放进小儿子碗里,自己则拿起一块饼,夹了一筷子青菜,就着骨头汤,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饭菜,比起在老家徽州时,简直是过年的水准。
“吃吧,都别客气。”周大头含糊地说着,饼屑掉了一嘴。
他是南方人,打小吃惯了米饭,初来乍到时,啃着这粗糙的玉米饼,腮帮子酸得好几天缓不过来。可在这异国他乡,能填饱肚子就已是幸事,哪里还顾得上习不习惯。
“爹,我想吃米饭。”周文嚼着饼,嘟囔着开口,小脸皱成一团,“来这儿快一年了,就吃过两回米饭,天天啃饼,我的腮帮子都累疼了。”
“就是啊爹。”周武也跟着帮腔,放下碗筷看着周大头,“要不咱们今天去城里,买点米改善改善伙食?”
周大头愣了愣,看着两个儿子眼巴巴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行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两个孩子顿时欢呼起来,连妻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一家人正吃得热闹,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紧接着是赵大宝的大嗓门:“老周!在家吗?是我!”
“赵大宝?”周大头放下筷子,起身快步拉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着件破旧的蓑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正是隔壁的邻居赵大宝。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吃着呢?”
“刚上桌,要不要进来凑一口?”周大头侧身让他。
“不了不了。”赵大宝摆摆手,也不客气,直接道明来意,“这场雨来得太急,我家存的饲料本就不多,昨晚没盖好,淋湿了大半,想跟你家借点应急。”
“这有啥!”周大头爽快地应下,领着他往屋后的仓库走。
仓库是用石头和黄泥砌的,比土屋结实不少,里面堆着大半屋的饲料——都是干季时收的玉米杆、高粱秸,铡得碎碎的,晒干后囤起来,就是牛羊过冬的口粮。
周大头扛出一麻袋,塞到赵大宝手里:“够不够?不够再拿。”
赵大宝掂了掂麻袋,脸上满是感激:“够了够了!你家这存粮,怕是也不够撑到干季吧?”
他顿了顿,又道:“要不明天咱们一起进趟城?去买些饲料回来,顺便把家里攒的皮子卖了。”
周大头看着仓库里剩下的小半堆饲料,点了点头:“行,明早咱们一起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周大头就起了床。他扛着锄头来到羊圈,把圈里积攒的羊粪和湿土混在一起,一锹一锹铲出来,堆在圈外的空地上。
秽气扑鼻,难闻极了,他却毫不在意——这东西不能堆着,得平铺在地上,让日晒雨淋沤成肥料,开春了就能撒到地里。
正忙活间,院门外传来了牛车轱辘的声响。
“老周,走了!”赵大宝的声音隔着篱笆传了进来。
周大头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冲屋里喊:“周武!你在家看着羊和牛,要是下雨,别忘了清理雨沟!”
小儿子周文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拽着他的衣角撒娇:“爹,我也想去城里!”
“你在家好好读书,下次再带你去。”周大头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转身快步出了门。
赵大宝的牛车上,除了铺着的干草,还拴着三只肥硕的绵羊。两人一前一后赶着牛车,朝着香药城的方向走去。
这村子是大华的移民村,十几户人家都是近两年从国内过来的,前后相差不过几个月。在这异国他乡,大家抱团取暖,相处得格外亲近。
东非的气候和国内截然不同,纯粹种地很难糊口,移民们便入乡随俗,学着当地土著的样子,一边开荒种地,一边放牧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