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这场战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阴冷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过巴黎街头的石板路,将炮弹爆炸的闷响,吹得愈发刺耳。
屋檐下,一群面色蜡黄的妇女缩着脖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低声咒骂着。
她们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法郎,在面包房外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时不时抬头望向城外普鲁士军队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惶恐。
“黄油都涨到十法郎一磅了!上个月才四法郎啊!”一个裹着破烂头巾的妇人,声音里带着哭腔,狠狠跺了跺冻僵的脚。
“这算什么!”旁边的老妇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拍着大腿道,“面包才叫离谱!从前八生丁一磅,现在直接涨到三法郎!再这么下去,是要把咱们活活饿死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混着远处炮弹落地的轰隆声,在寒风里打着旋儿,听得人心头发紧。
巴黎围城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普鲁士的军队铁桶般将这座城市团团围住,战壕纵横交错,炮口直指城头。
城内的国防军组织了数次突围,却次次铩羽而归,连城门都没能冲出去多远。数十万市民的衣食住行,彻底陷入了绝境。
一辆简陋的马车,碾过街头的积雪,缓缓驶过人群。
车厢的窗帘被轻轻撩起,露出阿道夫·梯也尔那张沉郁的脸。
他看着窗外那些面黄肌瘦的市民,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干瘪的脸颊,心头不由得一颤。
爱国固然是鼓舞人心的良方,可如果长久看不到胜利的希望,那些满腔热血的长裤汉们,就会循着几十年来的传统,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动乱。
到那时,法兰西面临的,可就不只是战败的耻辱了。
“雅克,他们在议论什么?”梯也尔放下窗帘,声音低沉地问着身前的马夫。
马夫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声音压得极低:“先生,他们在抱怨物价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忍:“无论是黄油、面包,还是取暖的煤炭,价格都翻了好几番。听说城里的穷人,都被逼得去抓老鼠吃了。再这么耗下去,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梯也尔沉默了。
抓老鼠吃?
他怎么也无法想象,骄傲的法兰西人,那些曾在欧陆上叱咤风云的子民,竟然会沦落到这般境地。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宅邸前停下。这里是内政部长兼陆军部长莱昂·甘必大的府邸,此刻灯火通明,早已聚集了不少身着礼服的高官——基本都是国防政府的内阁成员。
梯也尔的到来,略显突兀。
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
从七月王朝时期起,他就屡次担任首相和外交部长,是奥尔良派的领袖人物。
战前,他就极力反对挑起普法战争,如今拿破仑三世兵败投降,他当初的劝阻,反倒成了先见之明,让他成了内阁里公认的务实派。
不过片刻,客厅里的人就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在抗普的旗帜下,这群人早已貌合神离。一派是以巴黎总督特罗胥为首的保守派,也就是梯也尔所属的奥尔良派,他们主张放下武器,尽快投降议和。
另一派,则是以共和派领袖甘必大为首的主战派,他们高喊着血战到底的口号,坚决反对投降。
梯也尔默默走到特罗胥身边,归入了保守派的阵营。
“先生们,”特罗胥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巴黎的城防,已经岌岌可危了!”
他环顾四周,语气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国防军组织了数次突围,次次失败。这意味着,我们既无法和外省的军队汇合,也没办法获得任何外援。”
特罗胥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现在城里,无论是武器弹药,还是面包煤炭,都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投降,已经成了唯一的选择!”
“我反对!”
一声激昂的怒吼,陡然响起。
莱昂·甘必大猛地站起身,他身材高大,眼神里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伟大的法兰西人民,绝对不能向普鲁士人投降!”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客厅里:“投降是奇耻大辱!法兰西的荣耀,绝不允许被这样玷污!”
特罗胥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死死盯着甘必大,语气里满是焦灼:“甘必大先生!作为陆军大臣,难道你还看不明白眼下的局势吗?”
“突围已经彻底无望!再这么耗下去,等待我们的,只会是城破人亡的结局!”
“我们还有外省的大军!”甘必大寸步不让,眼神锐利如刀,“只要能联系上他们,就能里应外合,打破普鲁士人的围困!”
“联系?怎么联系?”特罗胥苦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绝望,“外省的军队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他们根本没有能力突破普鲁士人的铜墙铁壁!”
“我愿意出城!”甘必大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客厅,“我愿意担任联络官,亲自去组织外省的军队,发起对巴黎的援救!”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甘必大身上,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
“您怎么出去?”有人忍不住失声问道。
巴黎被围得水泄不通,陆路和水路早已被彻底封锁,飞鸟都难越。
“坐热气球!”甘必大挺起胸膛,语气里满是自信,眼神亮得惊人,“普鲁士人可以封锁巴黎的陆地和河流,但他们绝对封锁不了天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慷慨激昂:“我会乘着热气球飞出巴黎,组织所有外省的军队,打破普鲁士人的铁桶围困!我要让他们知道,法兰西的抵抗,绝不会停止!”
话音落下,客厅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此时此刻,甘必大这种大无畏的精神,着实感染了在场的不少人。
就连那些保守派,也忍不住鼓起了掌——投降,从来都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
如果甘必大真的能成功突围,能组织起外省的军队解巴黎之围,谁又愿意背负投降的骂名呢?
一时间,客厅里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甘必大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着众人的欢呼与敬佩,随即趁热打铁,宣布了自己筹划许久的联络计划,言语间满是必胜的信念。
唯有梯也尔等几位保守派,站在角落,冷眼旁观,脸上没有丝毫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