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钱回到队伍里,捕抓队的队员们直奔镇上的酒馆。
酒馆里,烈酒的香气混杂着汗味和血腥味。众人围坐在木桌旁,按照贡献大小分着钱,个个笑逐颜开。
比起在矿区里日复一日地淘金沙,这些人更愿意干这种刀口舔血的营生——抓一个土著就能换两块龙洋,风险虽高,来钱却快得多。
“听说了吗?排第一的马小龙队,这个月抓了一百二十多人呢!”一个队员灌了一口烈酒,满脸羡慕地说道。
“他们队才十二个人,这算下来,人人能分到几十块龙洋吧?”另一个队员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嫉妒。
“乖乖,这可是够在老家盖一栋大瓦房的钱了!”
烈酒烧红了脸颊,财富搅动着人心。
刚分到几块龙洋的众人,顿时觉得口袋里的钱变得不值钱了。
一个队员凑到陈亮身边,舔着脸说道:“队长,咱们这次就歇两天吧!养足了精神,再往冰原深处走走,多抓些人,也好攒够钱回家过年!”
陈亮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又看了看桌上的酒肉,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容。
冰原深处,还有无数的因纽特村落。
只要能抓到人,何愁没有钱赚?
……
“当当当——”
清脆的铜锣声,穿透了金河矿区漫天的风雪,在冰原上远远传开。
正在河滩上埋头淘金的队伍,闻声纷纷停下手中的锄头。冰冷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可没有人敢耽搁,一个个沉默地站起身,跟着人流朝着矿区边缘的饭棚挪动。
“吃饭了,阿豹!”
表哥阿鱼的声音,在嘈杂的脚步声里响起。
阿豹麻木地应了一声,缓缓放下磨得发亮的锄头,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揉了揉发酸的腰。
他的动作迟缓而僵硬,额头上沾着的金砂,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前后左右,都是和他一样的因纽特人。
他们的手脚上没有绑着绳子,每个人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把锄头,可没有一个人敢生出逃跑的念头。
没办法。
这里距离他们的部落,隔着几百里的冰原,到处都是冰缝和狼群,就算侥幸逃出去,也会冻死饿死。更何况,他们的妻儿老小,都被关在金河镇的木屋里,由荷枪实弹的士兵看守着。
谁敢跑?
只要人逃了,一家人,乃至整个部落,都会被那些士兵斩尽杀绝。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他们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攥在别人手里。
饭棚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和肉汤味。
每个因纽特人,都领到了一盆糙米饭,一碗飘着油星的肉汤。这就是他们整个中午的伙食。
阿豹刚被抓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米饭。饿了一两天,饿得头晕眼花,才抓起碗里的米饭往嘴里塞。
那时候只觉得,这陌生的食物,竟是比生海豹肉还要香。
从一开始用手抓饭,到后来学着那些大华士兵用筷子,前后不过三五天的功夫,他就学会了。
“真好吃呀!”
阿鱼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饭碗,吃得津津有味。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破旧的海豹皮衣裳,脸上却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往日的狼狈。
“阿豹,我从来没想过,米饭和肉汤会这么好吃。”阿鱼舔了舔嘴角的油星,语气里带着几分满足,“天天吃熟食,我都快忘了生肉的滋味了。”
阿豹闷头扒着饭,饭碗里的米饭下去了三分之一,他立刻端起肉汤,一股脑倒进盆里。
滚烫的肉汤裹着米饭,吃进肚子里,暖烘烘的,驱散了不少寒意。
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几粒饭粒,瓮声瓮气地开口:“生肉……我好想吃海豹肝啊,那玩意儿是甜的。”
“那时候,咱们部落打到海豹,大家伙儿围在一起分肉,你还抢了我一块肝呢。”
“是呀。”阿鱼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旋即又黯淡下去,“打猎也不错,可天天提着心吊着胆。”
他抬起头,看向金河镇方向那些用木头搭建的房子,声音轻轻的:“不过,你瞧那些房子,住起来也挺好的。”
“暖和和的,晚上睡觉的时候,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冻死。”
“也不用天天焦虑,要是哪天打不着猎,家里人会不会饿死。”
阿豹猛地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表哥,满脸的不可思议:“表哥,你怎么了?咱们应该想办法逃出去,回到部落去啊!”
“回去?”阿鱼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你觉得,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阿豹攥紧了拳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我听那些士兵说,只要赚够赎金,就能把家人赎出去。我每个月能赚一块龙洋,只要攒够三十个月,就能把阿妈和妹妹赎出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回部落,重新过上自由的日子!”
“自由?”
阿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肉汤,声音低沉而沙哑:“部落里的自由,就是隔三差五饿肚子。到了冬天,大雪封门,孩子们饿得晚上哇哇哭,我们却连一点海豹油都找不到。”
“有时候,海豹油不够了,火灭了,阿妈还要去别人家借火。”阿鱼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借火,哪里是真的借火?是用身体去换啊。”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在矿区巡逻的大华士兵,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憧憬。
“我听那些士兵说,他们来自南方。”
“来自一个四季温暖,不愁吃喝的地方。”
“那里有春天,有夏天,到处都是绿油油的草,到处都是跑不完的动物。”
阿鱼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觉得,那里才是真正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