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吕博便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众人,这才缓缓吐露自己筹划已久的方案:“要杜绝乱象,核心便是推行准备金制度。”
“这……这似乎是英国银行在用的制度吧?”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没错。”吕博放下茶杯,颔首应道,“英国的不少银行,为了保证日常支付与清算,确实会自发预留一部分准备金,以备不时之需。”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笃定:“但这种预留,终究是各行其是,没有形成统一的制度约束。”
吕博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环顾全场,声音掷地有声:“而我大华的银行业,必须将准备金立为铁规!所有银行,无一例外!”
这话一出,大厅里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片刻后,大富银行的程睦壮着胆子开口,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那……那准备金,是要交给南洋银行统一管理吗?”
“不是。”吕博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准备金的管理方,是即将成立的大华中央银行。”
此言一出,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吕博继续解释道:“中央银行筹备多时,不日便会正式挂牌。这家银行由朝廷独资注册,职责是制定金融法规,监管全国所有民间银行,绝不会涉足储蓄、贷款这类商业银行业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它是一家纯粹的政策银行,在资金层面,只负责归集和管理各家银行上缴的准备金!”
说到这里,吕博环视一圈,缓缓宣布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而鄙人,将从南洋银行卸任,调任中央银行总经理!”
这番话落下,大厅里霎时哗然,紧接着又迅速归于平静。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却都觉得在意料之中。
毕竟吕博执掌银行协会多年,不仅经验老道,更是威望卓著,由他来掌舵中央银行,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骚动平息后,立业银行的成经理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躬身问道:“吕会长,哦不,吕总,那准备金的比例,定的是多少?”
这个问题,才是关乎各家银行命脉的核心。
吕博伸出两根手指,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多,按各家银行总储蓄额的百分之二十上缴。”
听到这个数字,众人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大半,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要知道,眼下银行业的常态,便是自留10%到20%的准备金,一来应对突发的挤兑风波,二来也是为了满足客户兑换黄金的需求。
毕竟如今无论是英镑、美元、法郎,还是大华的龙洋,本质上都是黄金兑换券。
百姓拿着纸币来银行兑换黄金,银行必须足额兑付——若是敢拒绝,货币的信用会一夕崩塌,银行的招牌也会彻底砸烂。
和后世相比,20%的准备金比例算得上严苛,但在当下这个时代,却属于正常范畴。
欧洲大陆的银行,准备金比例基本维持在百分之四十左右,就是怕遇到挤兑。
相较之下,大华的规矩已经宽松了不少。
不过,欧洲的准备金是自己存的,而大华银行的准备金,是由中央银行保管。
而后世准备金比例能降到10%以下,是因为那时的货币早已变成了信用货币,准备金率更多是调节市场货币供应量的工具。
而现在,黄金才是一切货币的根基。
“诸位放心,这笔准备金,绝不会被随意动用。”吕博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沉声说道,“若是哪家银行遭遇挤兑危机,中央银行会第一时间下拨准备金,帮你们渡过难关。”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郑重:“同样,若是不幸有银行破产倒闭,这笔准备金会优先兑付给所有储户,最大限度减少他们的损失!”
在这个19世纪银行业粗放发展的时代,大到都市,小到乡村,各类银行遍地开花,每年破产倒闭的更是数不胜数。
除了少数几家大银行能得到国家救助,那些小银行破产后,基本只能自生自灭。
也正因如此,小银行才会铤而走险,用高利息吸纳储户,最后往往因为资金链断裂,让储户血本无归。
即便是在英国、美国这样金融发达的国家,就算有保险或基金理赔,流程也极其繁琐。
理赔的顺序更是离谱——银行券持有者、债主、管理层薪酬、司法费用、拍卖成本,最后才轮得到普通储户。
往往到了最后,储户能拿到的钱,早已寥寥无几。
至于法国、普鲁士这类大陆国家,所谓的理赔更是形同虚设,储户的损失只能自己认栽。
所以这个时代,钱存入银行的风险可不低。
“您的意思是……准备金兑付时,会优先保障银行储户的权益?”有人失声问道,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没错!”吕博斩钉截铁地点头,目光坚定,“在大华,储户的存款,永远是第一赔付顺位!其次才是债权人,再往后,才是银行的其他债务!”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大厅里炸响,众人瞬间哗然。
这完全是在颠覆欧洲沿用多年的金融规矩!
有人下意识地想开口反对,可抬头看到吕博那副“我代表朝廷立规”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心里都清楚,吕博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华朝廷,是那位手握乾坤的皇帝。这场会议,不是商议,而是宣告。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吕博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身后的侍从,侍从立刻捧着一叠文件走了上来,分发给众人,“那就请诸位在这份章程上签字同意吧。”
他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签完字后,我会将这份章程呈交给陛下御览,而后以朝廷的名义,颁布全国!”
……
上海。
黄浦江的水浪拍打着码头,汽笛声此起彼伏,江面上帆樯林立,往来的洋船络绎不绝,一派繁忙景象。
两江总督曾国藩,正立于江海关的验货码头之上。
他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面容清癯,颔下的花白长须被江风吹得微微拂动,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视着眼前井然有序的查验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