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顿时欢呼起来,排着队挨个领罐头。
李二狗也跟着排着队,心里有点小高兴,却又对罐头的口味没什么期待。
果不其然,轮到他的时候,组长递过来的,又是一罐水果罐头。
在这遍地都是水果的南洋,水果罐头的销路一向不好,积压的货堆成了山,也成了他们这些工厂员工的固定福利。
不过,甜得发腻的味道,又比水果强多了,补充营养最好不过。
揣着那罐水果罐头,李二狗走出了工厂。
天还没完全黑透,他舍不得再花钱坐牛车,索性沿着路边慢慢往家走。
路过城中心的工地时,他停下脚步,望着那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地面,忍不住踮起脚尖张望。
几个工人正扛着铁锹,在坑底忙碌着。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地铁。
“听说这是地下火车,跑起来又快又便宜,”李二狗摸了摸下巴,眼里满是期待,“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啊!”
一路走回家,夕阳的余晖洒在大杂院的青瓦上,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暖黄。
刚走进院门,李二狗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不由得蹙起了眉:“怎么回事?水费又没收好?”
崔老头正好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收好了收好了!中午就凑齐了,水早就来了!”
他指了指院子中央那群聚在一起说话的邻居,笑道:“这时候,大家伙正商量着,要不要在院子里装煤气呢!”
“装煤气?”李二狗愣了愣。
“可不是嘛!”崔老头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这南洋比咱们老家还潮湿,劈回来的柴都是湿的,烧起来一股子烟,呛得人直咳嗽。干柴又贵得离谱,哪里烧得起?还不如装煤气,干净又方便!”
他顿了顿,又皱起了眉:“就是这煤气的价格,有点贵啊!”
“就他们?舍得掏钱?”李二狗撇了撇嘴,满脸不信,“连五个铜元的水费都要拖到停水才交,这煤气费,指不定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所以啊,他们商量着,凑钱在院子里装个半公用的厨房,”崔老头解释道,“煤气按管子收费,装两根管子,够好几家人用了,这样平摊下来,能便宜不少。”
李二狗闻言,只是连连摇头:“算了吧,我还是烧柴吧,这煤气,我可用不着!”
他拎着那罐水果罐头,径直回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
关上门,把外面的吵闹声隔绝在外,李二狗才松了口气。他蹲在灶台边,点燃了一把湿柴,顿时,呛人的浓烟冒了出来,熏得他直咳嗽。
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切了一盘土豆丝,就着咸菜,稀里糊涂地扒拉着晚饭。
窗外,大杂院里的吵闹声还在继续,男人们的争论声、女人们的笑声、孩子们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吵得人不得安宁。
李二狗放下碗筷,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忍不住发起了呆。
“也不知道那楼房,到底怎么样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饭碗的边缘,“前阵子听人说,城南那边盖了新楼房,带自来水带院子的,就是有点贵。”
他摸了摸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好几年的积蓄。
“凑了这么久,应该够买一套了吧?”
“这大杂院,我是真的住够了。”
都说吵吵闹闹才是过日子,可李二狗偏偏就反感这样的日子。
累了一天,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歇会儿,可这无休止的吵闹,却让他连一顿安稳饭都吃不安生。
……
在玉京市长林达泉的陪同下,徐炜的马车缓缓驶入城南的一片工地。
车轮碾过尚未平整的土路,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放眼望去,数十座拔地而起的楼房已初具雏形,最高的足有七八层,灰褐色的砖墙在日光下泛着质朴的光泽。
楼体外侧密密麻麻搭着竹制脚手架,工匠们的身影在脚手架间穿梭,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林达泉紧跟在徐炜身侧,脚步放得极轻,低声汇报道:“陛下,这片地界紧邻着货运码头,周遭又遍布着罐头厂、纺织厂、机械厂,少说也有十几万工人在此谋生。”
他抬手往远处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些工人大多住在城北、城西的大杂院,每天天不亮就得起身,徒步走上十几里路来上工,傍晚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赶,实在辛苦。”
“所以臣斗胆批了这片地,让城里的商贾们合资建楼,专门卖给附近的工人。”林达泉微微躬身,眼中带着几分期许:
“如此一来,既能解决工人们的居住难题,让他们少受奔波之苦;二来也能分流城东、城南的人口,缓解城里的拥挤乱象。”
徐炜负手而立,目光掠过眼前的幢幢高楼,又望向远处浓烟滚滚的工厂、帆影点点的码头,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谁能想到,在这个十九世纪的大华,房地产竟也悄然萌芽了。
而这一切的催化剂,皆源于玉京与日俱增的人口压力。
遥想当年规划玉京城时,朝廷可是下了大功夫的。
按照最初的蓝图,玉京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大区,每个区域各有定位,城东通商、城南建厂、城北治学、城西安居,足能容纳百万人口,布局不可谓不周全。
可朝廷千算万算,终究没算透人心的趋利性。
这些年,随着大华工业化的推进,玉京的人口激增,早已突破了规划的半数。按理说,若是大家按着区域划分有序定居,城市发展本该井井有条。
可现实却是,人人都想往繁华处挤。
城东靠着码头,商机遍地;城南工厂林立,好找活计。
于是乎,五六十万人口,竟有八成扎堆在了这两处。
城东的街巷挤得水泄不通,车马行人摩肩接踵;城南的大杂院一间挨着一间,屋檐连着屋檐,连插脚的空隙都难找。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城北和城西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