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大中午的日头正毒,悬在头顶像个烧红的铜盆,晒得地面都冒着热气。
老樟树的树荫下,方老头躺在竹椅上,肚子一起一伏,鼾声打得震天响。穿堂风裹着草木的潮气微微拂面,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最是催人犯困。
院门被拍得山响,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方老头猛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胸口,把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蒲扇捞起来,嘟囔着起身:“来了来了,催命呢这是!”
他趿拉着布鞋,慢悠悠地拉开木门。
门口站着个穿绿白条纹短袖的汉子,额头上满是汗珠,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方叔!站里刚下的通知,今儿个下午得加强巡逻!”
“整个下午,务必保证铁路沿线绝对安全!”
方老头心里咯噔一下,瞌睡虫瞬间跑没了。他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胡子,惊道:“乖乖,这是有大人物要过咱这地界啊!”
“那可不是!”年轻汉子抹了把汗,点了点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话我带到了,您老可得上点心,千万别耽误事!”
话音刚落,汉子就跨上停在门边的自行车,叮铃哐啷地骑走了,车后座的铁皮工具箱撞出一阵响。
方老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旋即,他转身往后院的小屋走,牵出那头养得油光水滑的灰毛驴。驴子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由着方老头翻身骑上去。一人一驴,慢悠悠地踏上了铁道旁的小路。
半岛的铁路网还在扩建,像一张不断延伸的蛛网,却始终离不开中心点玉京。主干线向着四方伸展,又分出细密的支线,通向一个个城镇村落。
铁道两旁都立着半人高的木栅栏,栅栏外还缠着带刺的铁丝,算是一道简易的屏障。
和婆罗洲的铁路一个样,这边的铁道沿线也是草木疯长。哪怕铁轨下铺着厚厚的水泥枕木,也拦不住那些野草藤蔓,铆足了劲往铁道上钻。
所以,才需要方老头这样的巡逻员,日复一日地来清扫、剪除。
除了这些疯长的植物,还有些野物、闲杂人等,总爱往铁道边凑,一不小心就会耽误火车通行。这些,都是他的巡查范围。
不过方老头的巡逻地盘不算大,也就十里地。
日常活儿不算累,上午一趟,下午一趟,骑着毛驴慢慢晃,一趟下来用不了一个小时。
铁路公司每个月给两块钱工钱,逢年过节还会发点米面油。对他这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头来说,这活儿轻松至极,他打心眼儿里珍惜。
“嘿嘿,小东西,又来凑热闹。”
方老头赶着驴,看见栅栏外蹲着几只野兔,正探头探脑地往铁道上瞅。他吆喝了一声,挥了挥手里的鞭子,野兔吓得一溜烟跑没影了。
刚驱赶走野兔,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铁道中央——一条半丈长、胳膊粗的黑花蟒蛇,正懒洋洋地盘在铁轨上晒太阳,那模样,看得人头皮发麻。
对付这种冷血动物,光靠吆喝是没用的。
往日里,方老头碰见了,顶多皱皱眉,懒得管。等火车开过来,轰隆一声,直接就能把它压成肉饼。可今儿个不行,今儿个要过大人物,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方老头也不慌,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里面是过年剩下的鞭炮。他捻出两枚,用火柴点着引线,等引线烧得滋滋响,才扬手往蟒蛇身边甩过去。
“啪!啪!”
两声清脆的鞭炮炸响,蟒蛇猛地弹起身子,吐着信子,惊慌失措地滑下铁轨,钻进旁边的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方老头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骑着毛驴,慢悠悠地在铁道旁的小道上巡逻起来。
这条路,他来来回回走了大半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块石头。
“喂!小兔崽子们,不要命了?敢在铁道上玩!”
方老头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只见铁道中央,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蹲在那儿过家家,穿着破烂的开裆裤,露出圆滚滚的小屁股,玩得不亦乐乎。
“哦!驴老头来咯!快跑!”
孩子们听见他的声音,就像老鼠见了猫,嬉笑着喊了一声,一个个钻过栅栏的缝隙,眨眼工夫就跑得没影了。
“这帮浑小子!”方老头笑骂了一句,骑着驴走到那处破损的栅栏边。
他翻身下驴,从驴背上的布袋里掏出锤子和钉子,蹲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把松动的栅栏木板钉牢固。
钉完栅栏,他又掏出镰刀,嚓嚓几下,把那些长得越过栅栏、爬到铁道边的野草藤蔓割了个干净,堆在一旁,等会儿晒干了还能背回家当柴烧。
割完草,他又拿起绑在驴背上的大扫把,弯着腰,把铁轨上的落叶、碎石,还有不知是谁家牲口拉的粪便,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驱兽、赶人、补栅栏、割野草、清扫铁轨。
偶尔他也得照看一下铁轨旁边的电报线杆。
这就是方老头作为巡逻员的日常,平淡,却也踏实。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方老头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老腰,正想靠着毛驴歇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叔,累了吧?要不要来点酒解解乏?”
一个粗声粗气的汉子,牵着一头驮满货物的毛驴,笑着走了过来。
“是你小子啊,倒是会做生意。”方老头一见来人,脸上的警惕顿时散了,咧嘴笑道,“给我来瓶菠萝啤吧。”
眼前的汉子叫孙阿丑,是个走村串户的游商。他身上背着个大包袱,驴背上更是捆得满满当当,针头线脑、小五金、糖果零食,什么都有。
在中南半岛这地界,到处都是虫蛇猛兽,一场大雨下来,村里的羊肠小道就会被淹得找不着北。所以游商们都习惯靠着铁道走,铁道就是最好的路标。
他们沿着铁道游走,既能做各村各户的生意,顺便还能赚几个像方老头这样巡逻员的钱。
“您老赶得巧,我这驴背上正好还剩最后一瓶!”孙阿丑咧嘴一笑,麻利地从驴背上的货筐里掏出一瓶铁罐装的菠萝啤。
他晃了晃手里的罐子,问道:“您是带回去慢慢喝,还是现在就开了?”
“现在喝?那还不如喝马尿呢!”方老头笑骂道,“拿回去,等晚上压到水井里冰一会儿,那才叫舒坦!”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两个亮闪闪的铜元,递给孙阿丑。
这菠萝啤在乡下可不便宜,带铁罐的要两个铜元,要是不要铁罐,能便宜一个铜元。可方老头稀罕那铁罐,喝完了还能留着装盐装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