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残酷的现实。
对如今的大华来说,十来年筚路蓝缕的建设,从英国、印度乃至欧洲大陆搬来的工厂鳞次栉比。
炼铁炉、轧钢机、蒸汽机的轰鸣声日夜不绝,基础重工业的架子看似已经搭得齐全。
但只是表面热闹而已。
毕竟拥有工厂,却绝不代表就踏入了工业化。
不然的话,埃及的阿里改革何以轰轰烈烈开场,最终落得个惨淡收场?
满清耗费数十年心血推行的洋务运动,又怎会在甲午一战中,被打得原形毕露?
徐炜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华眼下的工业繁荣,不过是镜花水月般的假象。
全国几十家核心工厂,依旧要倚仗数百名欧洲技工和工程师,才能勉强维持运转。
这些金发碧眼的洋人,握着图纸和扳手,站在轰鸣的机器旁,就像是工厂的灵魂——没了他们,那些从西洋运来的铁疙瘩,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
一些技术门槛低的轻工业,比如水泥厂、纺织厂、酿酒作坊,靠着本土工匠摸索几年,倒还能实现自主生产。
可重工业的半壁江山,从钢铁冶炼的高炉温控,到军工制造的枪炮膛线,再到造船厂的船用螺旋桨加工,核心环节全由洋人工程师牢牢把控。
这五百多名洋人,每年要拿走十二万英镑的薪资。
这笔巨款,分摊到化工、钢铁、冶炼、军工、造船等十几个门类的轻重工厂,看似不多,却是大华每年财政支出里,一笔沉甸甸的负担。
但即便是这样,已是万幸。
十年前,在大华工业起步最艰难的阶段,受聘的洋人数量超过五千。
那时的工厂,几乎是洋人说了算,本土工人连靠近核心设备的资格都没有。
幸好,此刻正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序幕阶段,蒸汽革命的晚声,技术壁垒并不太高。
徐炜想起史书上记载的明治维新。
为了追赶西洋,日本朝野上下勒紧裤腰带,一口气雇佣了七八千名洋人。
每年支付的薪资,足足占了国家财政预算的三成。
再往后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苏联援华,一百五十六项重点工程落地。
三万苏联专家和工程师跨越国境而来。
他们不仅承担了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工程设计,供应了百分之五十到七十的关键设备。
更是带来了全套的工业标准、生产流程与管理体系。
而那些,还只是历经了一战、二战洗礼的成熟老技术。
越往后,国家工业化的难度就越是呈几何级数攀升。
哪怕你手握完整的图纸,买下全套的设备,没有掌握核心技术的专家和工程师手把手教导。
没有培养出自己的技术工人梯队,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苏联援华,关键的不是技术,而是那些工程师。
就像后世的南非,白人殖民者撤走后,留下了遍地的工厂和公司。
可黑人接手后,却连最简单的机器维护都做不到,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经济一落千丈。
想到这里,徐炜的眉头不由得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继续巡视盖梅港口的教育情况——或者说,是依托整个港口制造业,如雨后春笋般兴起的技术学校。
“陛下,盖梅港这边,大小技校足有十几家。”
西贡府盖梅县长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在前引路,手指向不远处一排排五六层高的红砖教学楼。
“来这儿求学的,都是读过小学、初中文凭的年轻人,教的全是实打实的工业技能,就是为了给港口的工厂输送人手。”
县长陪着小心,语速飞快地介绍:“课程分短期和长期,短期一个月,学的是纺纱、打包这类简单手艺。
长期三个月,主攻造船铆接、冶炼浇铸这些技术活。”
“学费也分档次,工厂委托培养的学徒,费用由厂里出。
自己报名的,平均每个人也就两三块钱,不算贵。”
“至于生源,基本上都来自南圻和河仙附近的农家子弟。”
听到“农家子弟”四个字,徐炜的眉头轻轻一挑,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洞悉:“看来,还是缺工人呀。”
只有工厂用工缺口大到离谱,资本家才会心甘情愿掏钱办技校,花钱培训工人。
若是劳动力富余,他们只需坐在厂门口挑拣,哪里还用得着这般大费周章。
盖梅县长顿时露出一副“陛下圣明”的神色,堆着满脸讨好的笑:“陛下明鉴!这两年,从婆罗洲迁过来的工厂,再加上新开设的作坊,简直是挤破了头。
眼下各个厂子里,都缺人手缺得厉害。”
“南圻三府和河仙府,虽然也有些私塾,可教的都是之乎者也,根本满足不了工厂的需求。
没办法,只能靠委托技校培训,才能勉强凑够人手。”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补充:“就拿玉京造船厂的来说,前阵子从古晋府急调了上千名熟练工人过来。
可还是差着两三千人的缺口。
尤其是识字的工人,更是缺了足足三五百!”
徐炜缓缓点头,神色平静无波。
玉京是国都,是移民和精英汇聚的地方,劳动力充沛,就算工厂遍地开花,也不愁招不到人。
可盖梅港不同。
这里虽是深水良港,交通便利,却地处偏僻,对移民的吸引力远不如玉京。
玉京造船厂,虽然冠着玉京的名,主体却是在盖梅港。
想要发展工业,只能靠着自己培育本土工人,一步步夯实根基。
只是,这些在技校里埋头苦学的工人,终究没有工程师那样的级别待遇。
那是属于读书人,尤其是大学毕业生的专属荣光,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年轻人,连想都不敢想。
徐炜脚步一顿,忽然问道:“工人的月薪,是怎么定的?”
“禀陛下!”盖梅县长早有准备,脱口而出,“工人的级别,是效仿工程师那套制度来的,分五等,依次是学徒、一级工人、二级工人、三级工人,最高的是工头。”
“普通学徒,要熬两年才能出师,月薪三块龙洋。
一级工人四块,二级六块,三级八块。
工头能拿到十块,算是顶到头了!”
徐炜有些诧异。
一个县长,竟能把工人薪资说得这般头头是道,倒不像是个只懂坐衙门的糊涂官。
“你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盖梅县长的头埋得更低了,语气带着几分局促:“臣……臣有个远房亲戚,就在玉京造船厂当工头,所以对这些事,略知一二。”
徐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裙带关系,这是历朝历代的官场里,怎么也绕不开的顽疾。
只要不耽误正事,不损公肥私,他向来懒得过问。
毕竟,人活一世,谁还没有个三亲六故?
就连他这个皇帝,论起关系户的身份,怕是整个大华,都没人能比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