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炜迈开脚步,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厂房,又问:“这些工厂加起来,大概有多少工人?”
“不下两万人!”盖梅县长报出一个大概的数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近半数,都在造船厂干活。
咱们盖梅港的船坞,可是能造五千吨级的铁甲舰呢!”
徐炜没接话,目光越过厂房,落在了码头那些扛着麻袋的力工身上。
他们晒得黢黑的脸庞上,满是汗水,破旧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
肩头扛着远超体重的笨重货物,脚步踉跄地在跳板上挪动。
看着看着,徐炜忽然沉默了。
即便是工人,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技校毕业的工人,能坐在机器旁,拿着年薪几百块。
而这些码头力工,只能靠一身蛮力讨生活。
他们是最底层的劳动者,也是最没有门槛的——只要有力气,就能上工。
“这些力工,大概能赚多少?”徐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盖梅县长迟疑了一下,如实回道:“他们不拿月薪,是按签子算钱的。”
“手脚勤快的,一天能挣个四五角大洋。
要是笨点,或者身子弱些,一天一两角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最要紧的,还是看码头的货船多寡。
货船多,活计就多。
要是遇上淡季,码头空荡荡的,他们就算有力气,也没处使。”
“说到底,就跟地里刨食的农夫一样,全靠老天爷赏饭吃!”
徐炜缓缓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烟波浩渺的海港,海风吹拂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良久,他才转过头,看着身旁躬身待命的县长,淡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臣徐凤年!”县长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宗室?”徐炜挑了挑眉。
徐是国姓,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宗室子弟。
“臣惭愧!”徐凤年连忙低下头,语气恭敬,“臣是浙江人士,与宗室并无关联。”
言罢,徐炜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转身登上了开往玉京的火车。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驶离站台。
站台上,徐凤年望着远去的火车,脸上的激动久久不散。
他攥紧了拳头,心头怦怦直跳——陛下问了他的名字!
这就意味着,自己已是简在帝心,升官发财,怕是不远了!
……
此时,江苏江宁。
两江总督府的辕门外,车马刚歇,曾国藩便带着一身风尘,直奔上海县高昌庙而去。
他刚从直隶总督任上调任两江,朝鲜那边的战事正打得如火如荼。
烽火狼烟隔着千里江淮,依旧能让人嗅到几分兵戈之气。
可即便如此,他心头那点洋务图强的念头,半分也未曾消减。
甫一就任,他便将江宁的政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随即马不停蹄地赶赴江南制造总局——那是他学生李鸿章一手督办的洋务命脉,是大清追赶西洋的一点星火。
制造总局的厂区里,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高耸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将半边天染得发暗。
新落成的炼钢厂高炉烧得通红,铁水映照着工匠们黝黑的脸庞。
机械厂的车间里,车床飞转,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冯焌光与沈保靖二人紧随在曾国藩身侧,脚步匆匆。
冯焌光负责制造局内务,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一开口便直奔主题:“总督大人,为支撑制造总局扩产,下官已命人在附近新建了一批炼钢厂、机械厂。
可眼下最大的难处,便是工人不足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尤其是熟练技工,简直是凤毛麟角。
新招募的农家子弟,纵然手脚勤快,可面对这些西洋机器,也只能两眼一抹黑。”
“所以,下官已经着手筹建江南翻译局。”
冯焌光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
“专门编译西洋的机械图纸、工艺手册,一来能供工匠们学习,二来也能系统培训新工人,好歹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曾国藩捋着颔下花白的长髯,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听着机器的轰鸣。
非但不觉枯燥,眼中反而泛起几分兴致。
他脚步一顿,看向冯焌光,缓缓开口:“本官听说,你们已经开始着手建炮舰了?”
“回总督大人,正是!”冯焌光精神一振,声音也响亮了几分。
“如今局里的枪炮弹药,已然能稳定生产,供应前线绰绰有余。
在西洋技师的主持下,我们已经开始试建军舰!”
他挺直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昂扬:“洋人之所以横行海上,不过是仗着船坚炮利。
待我们也能造出这般铁甲巨舰,手握犀利枪炮,他日再面对洋人,何惧之有?”
“甚好!甚好啊!”曾国藩连连颔首,花白的胡须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满意神色。
他望着不远处船坞里那具初具雏形的舰体,眼中仿佛燃起了一簇火苗。
欣喜过后,他眉头微蹙,又问:“如今造船建厂,可有什么棘手的困境?”
冯焌光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叹了口气:“禀总督,还是工人的问题。
普通工人尚可慢慢培训,可技艺精湛的老师傅,实在是难求。”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局里的核心技术,如今全攥在西洋技师手里。
若是没有他们,这些从西洋买来的机器,这些画满了洋文的图纸,江南制造总局,不过就是个空架子罢了。”
曾国藩沉默了片刻,脚下的青石板被机器震动得微微发麻。
他抬眼看向冯焌光,目光深邃:“你可有什么建言?”
冯焌光身子微微一僵,似乎早有准备,却又带着几分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拱手,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小心:“下官以为,可效仿洋人办学之法,派遣国内的读书人,远赴西洋求学。”
他迎着曾国藩的目光,字字清晰:“学他们的造船之术,学他们的炼钢之法,学他们的枪炮制造之技。
待这些学子学成归国,便能将西洋之技,化为我大清之技。
届时,何愁没有工匠?
何愁制造总局成空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