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夸父级铁甲舰主体图纸已具雏形,最困难的关卡,便是火炮、动力、铁甲这三大关!”
玉京造船厂的船坞里,水汽蒸腾,轰隆的锤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乌黑的煤烟顺着高耸的烟囱扶摇直上,将半边天染成了灰蒙的色泽。
徐炜踩着满地的铁屑与木屑,在总工程师凯恩·温德尔的带领下,缓步走向船坞中央那具初具雏形的庞然大物。
那便是夸父级铁甲舰的龙骨。
数十丈长的粗壮龙骨架在枕木之上,黝黑的铁板已拼接出舰艏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挣脱束缚,跃入江海。
几名赤膊的工匠正扛着沉重的铆钉,喊着号子往舰体上固定,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滚落,砸在铁板上,瞬间蒸腾成白雾。
凯恩·温德尔走得不快,五十多岁的年纪,腰背却挺得笔直,一身笔挺的呢子工装,袖口挽得一丝不苟。
这位来自不列颠的工程师,在故土或许声名不显,履历却足够耀眼——师从英国海军首席工程师托马斯·罗伊德,参与过“勇士”级铁甲舰的动力系统设计,更是螺旋桨推进技术的核心研究者之一。
三年前,大华以一千英镑的高薪将他聘来,这份薪资,在不列颠足以媲美贵族。
更别提大华皇室还破例授予他爵士头衔,让他在玉京的洋人圈子里,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凯恩停下脚步,指了指龙骨上方空荡荡的动力舱位置,沉声道:“陛下,三千吨到五千吨,绝非简单的尺寸叠加。
伏羲号的卧式蒸汽机,驱动三千吨舰体已是勉力支撑,这头‘夸父’,它扛不动。”
他顿了顿,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铁块,掂了掂:“大华的钢铁,韧性太差。
锅炉钢板要扛住极高蒸汽压力,稍有差池,便是炉毁船沉的滔天大祸。
复合式蒸汽机更是远洋航行的关键,不然的话,只能在南洋这个大水盆里转悠了!”
“除非我们像不列颠王国一样,有遍及全世界的殖民地作为补给站!”
徐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动力舱的位置空荡荡的,像一张亟待填满的嘴。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龙骨,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十年来,大华从无到有,建起了一座座工厂,从英国、印度乃至欧洲大陆,搬来了轧钢厂、炼焦炉、机床。
数百名洋人技工和工程师成了各大工厂的核心,撑起了大华的工业骨架。
可这骨架,终究是别人搭起来的。
“不能买吗?”徐炜脱口而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大华从不缺的金银。
这些年,靠着远洋贸易的丝绸、瓷器与茶叶,大华的国库殷实得很,钞能力向来是解决问题的捷径。
凯恩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英国人特有的刻板固执:“陛下,专利费是小钱,技术封锁才是死结。
就算我们买下蒸汽机,英国人也会在关键零件上卡脖子。
他们卖给我们的,永远是落后一代的旧货。”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徐炜心头的一丝侥幸。
凯恩说得没错,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洋人从来不是慈善家。
“所幸,”凯恩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复合式蒸汽机的原理并不深奥,无非是高压蒸汽的多次膨胀做功。
我们已有明确方向,缺的只是人才,时间,和足够多的试验数据。”
“只需要从欧洲多雇佣一些工程师过来研究,就能够制造,适合夸父级铁甲舰的复合式蒸汽机了!”
“铁甲方面呢?”徐炜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这是铁甲舰的立身之本,也是他最关心的环节。
“这一点,陛下尽可放心。”提到铁甲,凯恩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赞许,“女娲级、伏羲级造了二十余艘,船厂工匠早已摸透了铁甲拼接与固定的门道。
我们改良了铆接工艺,采用双层铁甲夹松木的结构,防护力不输不列颠的‘勇士’级。”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收紧:“前提是,轧钢厂能稳定轧制出四英寸厚的熟铁装甲板。”
“火炮亦是如此——”凯恩的话没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身戎装的国防部长冯武快步凑了上来,声音清脆:
“陛下!国防部直属蒸汽机研究所,半个月前正式挂牌了!
选址玉京西郊工业区,占地五十亩,十几位欧洲聘来的工程师已到岗,还有一百二十名技术学院的毕业生,全是百里挑一的好苗子,正日夜轮班,连轴转攻关呢!”
冯武自豪道:“那些学生,跟着洋人工程师学了三年,理论扎实,动手能力更是没的说!”
“复合蒸汽机,定然能成功!”
凯恩的眼睛倏地眯了起来,锐利的目光扫过冯武,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水分。
他沉吟片刻,直截了当:
“冯部长,我只问一句——三胀式复合蒸汽机,你们多久能造出能用的样机?”
冯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略作思忖,才小心翼翼地回话,带着几分底气不足:“大概……大概还要半年光景。”
“半年?”凯恩嗤笑一声,撇了撇嘴,满脸的不以为然:“从设计到制造,半年怕是不够吧!”
他摇着头,转向徐炜,语气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急切的劝谏:“陛下,恕我直言,靠这些娃娃兵,远水解不了近渴。
夸父级的动力舱等不起,最好的法子,是立刻派人去不列颠,高薪聘请那些赋闲的老工程师。
苏伊士运河通航了,从伦敦到玉京,只消三个月。时间,还来得及!”
凯恩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在他看来,大华的工业底子太薄,想要自己研究复合适蒸汽机,堪称一步登天,无异于痴人说梦。
徐炜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拍了拍凯恩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的坚定:“凯恩爵士,我信国防部,更信那些年轻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船坞里忙碌的工匠,扫过那具蛰伏的龙骨,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船坞:“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大华的铁甲舰,岂能一辈子仰仗外人鼻息?”
“有之前蒸汽机的制造经验,复合式蒸汽机还算难吗?”
“就算夸父级下水推迟半年、一年,又何妨?”徐炜的目光灼灼,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心,“只要我们能造出自己的复合式蒸汽机,炼出自己的装甲钢,铸出自己的大口径火炮,这点时间,值!”
凯恩怔怔地看着徐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撇了撇嘴,一脸“你迟早会后悔”的表情。
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英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傲娇。
徐炜没有理会他的不以为然。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必须走出去。
如今的大华,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积贫积弱的国家。
大华有玉京造船厂与古晋造船厂两大官营造船厂,一南一北,分工明确。
玉京造远洋铁甲舰,守护大华的海疆;古晋造炮舰与近海辅助船,巡弋内河与沿海。
民间的造船厂更是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七八家船厂遍布沿海港口。
太平洋造船厂专造远洋邮轮,南洋造船厂主打内河货轮,收获造船厂则造捕鱼船。
还有些中小型船厂,靠着修船与造运煤船、运粮船,活得颇为滋润。
远洋贸易的兴起,让大华的商船队穿梭于各大洋,也让这些造船厂赚得盆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