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常年盘着串紫檀佛珠,这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珠子相撞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听宣旨官念完圣旨,说要召他回京编练新军,应对朝鲜战事,他身后的清客忍不住高声道:“伯爷当年能平长毛,今日对付那些‘短毛’,更是不在话下!”
曾国荃脸上早已没了当年从军时屠城破城的狠厉。这些年修身养性,磨平了不少棱角,眉眼间反倒多了些温和。
他听完幕僚的话,只是淡淡一笑,将佛珠揣回袖中:“朝廷要用我这老匹夫,那便去吧。”
他抬头望了眼天上的流云,轻声道:“毕竟,咱学的这身文武艺,本就是要卖给帝王家的。”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激动,倒像是应了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串佛珠,被他捏得微微发烫——沉寂了这么多年,他这把老骨头,终究还是要再上沙场了。
……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上的一家咖啡馆里,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厚香气,混着窗外飘来的梧桐叶气息,透着几分异国情调。
王颂蔚端着骨瓷咖啡杯,指尖划过微凉的杯壁,目光从二楼窗台望下去。
街面马车辚辚,黄包车穿梭不息,穿西装的洋人、留辫子的华人、挎篮子的小贩摩肩接踵,比别处热闹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转头问对面的史连云:“锦程,你看这上海几大租界,怎么偏偏法租界的人这么多?”
史连云放下咖啡勺,嘴角噙着了然的笑:“你这就不懂了。公共租界是工部局在管,街道宽,洋房漂亮,可住起来未必舒坦。
那些洋人头头们一板一眼,规矩大得很,手底下还有印度巡捕狐假虎威,丁点小事都要按章程来,半分人情都不讲。”
他呷了口咖啡,继续道:“法租界就不一样。那些法国佬精明得很,只管收钱,其他杂七杂八的事,多半都交给咱们华人自己人打理。
街道上的巡捕是华人,办差事的也是华人,自己人管自己,遇事好商量,岂不是自在得多?”
王颂蔚恍然大悟,难怪法租界里华人商铺鳞次栉比,连茶馆、戏楼都比别处多——原是少了些洋规矩的束缚。
他早听说,连些在别处不敢露面的人物,在法租界都能寻到容身之处,这般宽松,倒真成了个独特的所在。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郎安掀开门帘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额角还沁着薄汗。
“好事!大好事!”
他一屁股坐到桌边,声音响亮得让周围几桌客人都投来目光。
但郎安毫不在意,法租界向来是“言论自由”的地界,只要不闹到法国领事馆去,谁还能拿他们这些读书人怎样?
“清廷败北了!”郎安压低了些声音,却难掩激动,“在朝鲜跟华国打了两仗,两战两败,听说损兵折将,溃不成军!”
王颂蔚和史连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虽早有传闻说朝鲜战事吃紧,却没想到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租界里的洋人们都炸锅了,”郎安端起桌上的白水猛灌一口,“咖啡馆、俱乐部里全在议论这事,各种消息满天飞。毕竟华国出兵朝鲜,离上海不远,他们比谁都上心。”
“郎兄,该叫华国才是。”王颂蔚轻声提醒,“人家国号已定,总叫‘魏国’,显得咱们见识浅了。”
郎安摆了摆手,笑道:“‘华国’二字听着总不顺口,还是‘魏国’叫得舒坦,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他们三人,一个是去大华留学半年的传统读书人,一个是家境富裕的商人子弟,一个是洋行经理的儿子。
因不满时局,凑在一起组建了“奋进社”,常在这法租界的咖啡馆里畅谈国事,倒也潇洒自在。
“以前总有人说大清是外强中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多少人不信,还骂人家是杞人忧天。”郎安敛起笑容,语气郑重起来:
“如今在朝鲜半岛真刀真枪打了一场,立马就现了原形。这华国,倒真算得上是列强了,连李鸿章的淮军都挡不住。”
“我想,那群装聋作哑的权贵们,这下再也装不下去了,应该能醒悟几分吧!”
“若是有几分革新的意识,这场仗就没有白输!”
“难!”史连云摇摇头:“朝廷的大人们最看重颜面,被曾经的短毛打败,羞耻万分。”
“他们不会想着为什么会输,而是想着买兵、买武器,如何去赢!”
郎安闻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两位,我琢磨着,咱们得干点实事了。我想在法租界开办一份华文报纸,专门刊登国内外的大事,把各国的风土人情、制度律法都介绍进来,让更多读书人能睁眼看世界。”
“你看如今的大清朝,”郎安的声音里添了几分痛心:
“那些官员们,提起洋人不是膝盖一软就跪地求饶,便是眼睛一闭装瞎子,盲目自大得可笑。
要么媚外,要么排外,唯独没人肯静下心来好好看看人家到底强在哪里,咱们到底弱在何处。”
“只有正确了解世界,做到知己知彼,才能真正应对列强的威胁,不然迟早还是要挨打!”
王颂蔚听得心头一热,重重一拍桌子:“这才是咱们奋进社该做的事!成立这些日子,光在这儿空谈抱负,总算能落地生根了。若能让国人多几分清醒,哪怕大清只有华国一半的革新劲头,咱们也算没白费这番心血!”
“说得是。”史连云也点头附和,眼中闪着光:“整天游手好闲,在咖啡馆里谈天说地,纵有千言万语,也抵不上一份报纸来得实在。这事儿若是成了,怕是能影响一代人,真是件功德无量的大事。”
窗外的阳光又斜斜移了几分,落在三人脸上,映出各自眼中的憧憬与热忱。咖啡已经凉了,可他们心里的火,却被这办报的念头点燃得越来越旺。
“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行!”郎安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报纸印出来的模样,“报纸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醒世钟》,敲醒那些还在梦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