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铭传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胯下战马早已气喘吁吁，鼻孔喷出的白气在秋日寒风里转瞬消散。
他护着朝鲜国王与一众宗室大臣一路北奔，马蹄踏碎沿途霜华，身后烟尘滚滚，却连半个追兵的影子都无——可正是这份死寂，才更让人头皮发麻。
直到义州城墙遥遥在望，刘铭传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嘶鸣。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扶住城墙砖石，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再往北一步，便是鸭绿江。
江对岸，便是大清奉天府地界。
一旦踏过那条江，就再也不是“驰援朝鲜”，而是将战火引到了自家国门。
刘铭传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夜扎进临时征用的驿馆，挑灯疾书。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笔下字迹潦草却急切，将朝鲜战局的惨败和盘托出。
铭字营两战两败，兵力折损七成，昔日淮军里最锐不可当的劲旅，如今已是溃不成军。
写完最后一笔，他将奏折用火漆封缄，交给亲兵，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六百里加急，这封送至天津。
这封，送往京城！告诉朝廷，速发援兵！晚了，朝鲜就彻底没了！”
亲兵领命而去，马蹄声再次划破夜色。刘铭传站在驿馆廊下，望着南方，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三日后，奏折送抵紫禁城。
养心殿内，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殿上明黄御案上，那份奏折被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纸页边缘都快磨破。
谁也没想到，刘铭传的铭字营竟会败得如此惨烈——那可是淮军的王牌，是打过太平天国、剿过捻军的百战之师啊！
朝堂诸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当初撺掇朝廷出兵，本打着坐收渔利的算盘——让华军和淮军在朝鲜拼个两败俱伤，既能削弱淮军势力，又能借着“援救属国”的名头在藩属中立威。
可眼下这局面，哪里是削弱，分明是要把淮军连根拔起！
直接让朝廷尴尬了。
恭亲王奕訢最先回过神，快步走到两宫太后御座前，沉声安抚：“两位太后息怒，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切不可乱了方寸。”
他太清楚，这两位太后一慌，整个朝堂就得乱套。
安抚完太后，奕訢立刻转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传旨！召李鸿章即刻来京！他在天津督办粮草，对前线情形应当早有耳闻！”
此时的天津，李鸿章书房里，一盏孤灯亮了整夜。
案头早已摆着一份从朝鲜传来的密报，字迹比刘铭传的奏折还要详尽。
车轮辘辘，一路向西。车厢里，李鸿章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对策。
马车刚驶入恭亲王府，奕訢就急匆匆迎出来，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语气焦灼：“少荃，快！宫里等着呢！”
两人脚步匆匆，直奔紫禁城，最终在养心殿东暖阁见到了两宫太后。
慈安太后性子素来温和，此刻却没了往日从容，见李鸿章进来，没等他站稳行礼，便迫不及待开口：“李中堂，铭字营已溃败至义州，刘铭传急着发兵求援，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语气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李鸿章躬身拱手，脊背挺得笔直。1868年剿平捻军后，他被加衔文华殿大学士，虽是文臣头衔，却手握军政实权，算得上当朝名副其实的宰辅。
他沉了沉声，声音沉稳得像是定海神针：“回禀两位太后，在路上，恭亲王已将情况告知臣下。臣一路思量，觉得眼下还是应当增兵。”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御座，条理清晰地分析：“短毛先是攻破汉城，再拿下平壤，战线已拉长上千里。千里奔袭，后勤补给必然吃紧，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再往北推进，便是苦寒之地，粮草难继，他们断不会如此不明智。”
“所以，暂时留在义州的朝鲜君臣，短时间内应当是安全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笃定：“这个时候，我大清万万不能放弃他们。朝鲜国王手握大义名分，只要朝廷增派兵力、补足钱粮，以国王为旗帜，号召朝鲜境内的义兵响应，收拢民心，战局未必没有转机。”
“朝鲜之胜负，犹未可知啊！”
这番话，句句切中要害，条理分明。
御座上的两位太后，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她们哪里是真的在意朝鲜存亡？
真正寝食难安的，是怕华军长驱直入，打过鸭绿江，打到奉天府——那里是盛京，是大清列祖列宗的陵寝所在，离北京城不过数百里，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听李鸿章说华军暂时无力北上，两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这话若是从恭亲王嘴里说出来，她们未必肯信。可李鸿章是知兵之人，常年统兵在外，他的判断，分量自然不同。
慈安太后稍稍平复心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没尝出半点滋味。
一旁的慈禧太后眉头依旧紧锁，沉吟片刻，忍不住问道：“李中堂，连刘铭传都不是那短毛的对手，依你看，朝廷上下还有谁能担此重任？要不然……让左宗棠去？”
李鸿章闻言，略一沉吟，随即拱手答道：“回禀太后，刘铭传已是臣麾下最善战的将领。左宗棠虽勇猛善战，素有威名，但他此刻正在西北剿匪，军务繁忙，西北的匪患一日不平，他便一日抽不开身。”
慈禧话一出口，其实就已后悔。
左宗棠是湘军出身，向来与淮军不对付。让他去统领刘铭传的残部，怕是没等打败华军，淮军和湘军先得窝里斗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能作罢，追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如今之计，唯有增兵、增粮。”李鸿章沉声道：
“再令刘铭传固守义州，收拢残部，加固城防，徐图后计。待入冬之后，短毛的攻势必然会放缓，届时咱们再寻战机，或可扭转乾坤。”
他耐着性子，将利弊得失一一掰开揉碎了讲，从粮草转运到兵力调配，从朝鲜的民心向背到边境的布防策略，说得面面俱到。
直到走出养心殿大门，冷风一吹，李鸿章才悄悄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恭亲王奕訢紧随其后，两人并肩登上马车。
车厢门一关，隔绝了宫外喧嚣，奕訢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靠在车壁上，声音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渐甫，你说实话，这仗……咱们还有胜算吗？”
李鸿章闭了闭眼，脸上的从容尽数褪去，只剩下满眼疲惫。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胜仗，怕是难了。”
“再过一个月，北方就该入冬了。”他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眉头紧锁，“刘铭传他们退到义州，或许能借着天寒地冻保存些元气，但也等于给了短毛喘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