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担忧:“若我是短毛,要么想方设法诱骗朝鲜君臣南下归降,要么就从朝鲜宗室里另立一个新王,重建王廷。如此一来,过了这个冬天,朝廷在朝鲜的民心,怕是就要流失一半了。”
李鸿章转过头,看着奕訢,一字一句道:“王爷,咱们……得做好失去朝鲜的准备啊!”
奕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旦失去朝鲜,奉天府就将直接暴露在华军兵锋之下。整个渤海湾会被一分为二。
大清的水师本就薄弱,战船陈旧,火炮落后,与华军相比几乎等同于无。到那时,京师的门户,可就真的洞开了。
“看来,筹建水师、加固大沽口炮台,已是刻不容缓!”李鸿章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短毛若真有觊觎之心,京师可就危险了!”
奕訢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强压下心头慌乱,颤声问道:“短毛……他们真敢如此?”
“有这种可能。”李鸿章叹了口气,眼底的忧虑更深,“眼下他们在南洋盘桓,入侵我大清的心思尚未可知,但凡事就怕万一,不得不防啊!”
“你说得在理。”奕訢缓缓点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是该召集兵马,做好万全准备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的两人又细细商议了许久。谈及刘铭传奏报里提到的华军战术,奕訢表示,会立刻从蒙古各旗抽调精锐骑兵,星夜驰援义州。
当然,抽调部分湘军、淮军的精锐进驻京畿要地,拱卫京师,也已是势在必行。
车轮滚滚,碾过京城的青石长街,载着两个忧心忡忡的人,驶向一片未知的前路。
……
朝鲜境内并无电报线,前线消息只能靠驿马昼夜兼程,先送到对马岛宗氏的倭馆,再由宗氏差人渡海送往长崎。
长崎港的电报局里,摩尔斯电码的嘀嗒声刺破暮色,将朝鲜战局的急报,一路传到江户城的幕府中枢。
比起大清紫禁城里君臣们的惊慌失措,江户幕府的震惊,丝毫不亚于前者。
这两千年来,日本列岛对外往来最频繁的,从来不是隔海相望的大清,而是近在咫尺的朝鲜半岛。
尤其是江户幕府建立以来,两国君主薨逝、新君登基,必会互遣使臣,带着国书与厚礼,渡海朝贺,维系着数百年的邦交情谊。
两国之间,更有对马岛宗氏这个两属大名,常年穿梭在釜山与江户之间,既替幕府传递政令,又向朝鲜李氏王朝纳贡称臣,一手包揽了日朝贸易,成了维系两国关系的唯一纽带。
可以说,此时最懂日本的,是朝鲜;最懂朝鲜的,也唯有日本。
正因知根知底,丰臣秀吉当年才会毫不犹豫地倾尽举国之力,发动大军北上侵朝。
而眼下,朝鲜的孱弱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江户城的大奥深处,雕梁画栋的殿宇里,本该因将军喜得贵子而处处张灯结彩,此刻却死寂一片。
廊下的侍女们敛声屏气,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德川家茂盘膝坐在铺着软垫的榻榻米上,手中捏着那份抄录而来的战报,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忧虑。
“朝鲜之孱弱,竟至如斯!”
他长叹一声,抬眼望向阶下侍立的一众幕臣,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而大清之兵马,听闻也是历经太平天国、捻军之乱的百战精兵,竟也败于华国之下。”
从大华出使归来的松平庆永,站在群臣之首,闻言亦是面色凝重,沉声附和:“之前出使大华,便见其军势雄壮,器械精良,远非我幕府可比。只是不曾想,竟厉害到了这般地步。”
他上前一步,躬身禀报:“以少胜多,两战两捷,直接把朝鲜君臣逼得弃了王都,一路仓皇逃到了边境之地,惶惶如丧家之犬。”
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德川家茂缓缓放下手中的战报,猛地一拍身前的矮桌,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诸君!”
“改新,势在必行!”
他的话语,在寂静的殿宇里回荡,“不然的话,朝鲜的今日,就是我日本的明日!”
“嗨——”
一众幕臣闻声,齐齐躬身俯首,应答之声整齐划一,响彻殿宇。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兔死狐悲,莫过如此。
……
胜利的消息,沿着电报线一路传到玉京的皇宫里时,已是两日后的清晨。
御书房内,徐炜手持战报,唇边噙着一抹笑意。
虽早有预料,但当捷报真的摆在眼前时,他还是难掩心头的喜悦。
他抬手召来宫女,传旨召集内阁诸臣入殿议事。
不多时,首辅曾柏、阁臣徐灿、周大通等人,便悉数赶到御书房。
徐炜将战报掷在御案上,朗声道:“前线传来捷报,我军以少打多,击溃两万淮军,我方伤亡约莫两千,也算是一场大胜了!”
徐灿上前一步,拿起战报匆匆浏览一遍,随即点头感慨:“昔日英国入侵大清,不过数千兵力,便击溃十倍之敌,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而如今,淮军虽败,但仍旧给了咱们不少伤亡。由此可见,历经多年战火锤炼,满清的军力,也是在进步的。”
周大通站在一旁,捋着颌下的短须,深以为然:“淮军自镇压太平天国起家,又平了捻军之乱,征战多年,早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百战之师。能取得这般战果,也算是意料之中。”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不过,胜了总是好的!”
徐炜闻言,亦是朗声一笑。
他靠在龙椅上,语气轻松了几分:“李固自前线传回密信,说与其将那仓皇出逃的朝鲜国王迎回王都,不如拥护其兄长为王,以安朝鲜民心。”
他目光扫过殿内三位阁老,缓缓问道:“阁老们觉得,此事可行否?”
首辅曾柏眼珠一转,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朝鲜君臣身后,皆是那盘根错节的两班贵族。这群人世代盘踞朝堂,贪腐成性,早已腐朽不堪。”
他语气恳切,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若是想在朝鲜实施改革,收拢民心,必然要拥护新君。如此一来,便能甩掉旧臣的包袱,最大程度地减少改革阻力!”
“臣也是这般意见!”
徐灿紧跟着拱手附和,神色坚定,“与其用旧,不如立新。新君初立,根基未稳,必然要倚仗我大华支持。”
他补充道:“届时,朝鲜将从上至下进行革新,反倒最为容易。省得到时候被那些守旧的两班贵族掣肘,朝堂不宁,拖了改革的后腿!”
“动刀的时候,也能更利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