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身边的亲兵。
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来,脸色惨白:“禀爵帅,朝鲜王……朝鲜王带着一众大臣,跑了!”
“这群孬种!”刘铭传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梯上,“老子在这里拼死守城,他们倒好,先溜了!”
这时,副将刘盛藻匆匆赶来,低声劝道:“爵帅,朝鲜君臣都跑了,咱们还守这汉城干嘛?”
“你也想跑?”刘铭传皱眉瞪向他。
“不是跑!”刘盛藻连忙道,“咱们这是护送朝鲜君臣北撤,名正言顺,可不是败退!”
刘铭传愣了一下,随即眼前一亮:“有理!”
他略一思索,当机立断,“传我命令!骑兵先行,掩护主力撤退!其他弟兄们收拾行囊,杂物全部丢弃,只带七日干粮,立刻北撤,务必追上朝鲜君臣,保护他们周全!”
“让刘盛休带十个营头,再加上那些朝鲜兵,负责殿后!”
两万大军撤退,总得有个先后。
刘盛休是他的族侄,让自家人殿后,也算得大公无私——毕竟如今的铭军里,掺杂了不少李鸿章调拨来的其他营头。
华军察觉到了淮军的动向,想要出城拦截。
可夜里枪炮威力大减,华军又没有骑兵,根本追不上铭军那三千骑兵。
只能眼睁睁看着淮军主力借着夜色掩护,朝着平壤方向撤去,留下满地辎重和几门来不及带走的火炮。
只有那些倒霉的朝鲜守军,被强行留下殿后,成了不折不扣的炮灰。
天刚蒙蒙亮,华军的炮火再次响起。
没了淮军主力支撑,汉城的防御瞬间崩溃。
炮轰不过几下,步兵一冲锋,不到半个小时,城池就被攻陷了。
李固带着华军进入汉城,看着空荡荡的王宫,眉头紧锁:“可惜了,没有骑兵,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北逃。”
进入汉城后,麾下文武很快分成了两派。
一派主张拥立一位朝鲜宗室为新君,如此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大义名分;另一派则认为该趁胜北上,追击清军,救出被裹挟的朝鲜国王,彻底击败淮军,以绝后患。
两种意见各有道理,李固一时难以抉择。
沉思良久,他终于拍板:“北上!”
“淮军此番撤退,只是畏惧我军炮火,并非真正心服。”他语气凝重,“必须彻底击溃他们,才能奠定我军在朝鲜的威名!”
于是,华军在汉城休整了几日,同样轻装简从,只留下少量兵力驻守,主力则由步兵组成追击部队,朝着平壤方向追去。
在平壤刚喘了口气的朝鲜君臣,听闻华军又杀了过来,顿时慌作一团。
李熙脸色惨白,握着李昰应的手直打颤:“父亲,快……快往北逃吧!汉城都守不住,这平壤……怕是也撑不了几日!”
朝堂上的大臣们更是乱成一锅粥,有哭丧着脸唉声叹气的,有急着回家收拾细软的,还有人偷偷往行囊里塞金银,早把“君臣死社稷”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刘铭传带着几名亲兵闯了进来,见众人又在打包行李,顿时怒喝一声:“都给我站住!”
他大步走到殿中,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熙身上:“殿下,一逃再逃,难道要逃到鸭绿江以北不成?那我刘铭传带着两万弟兄千里迢迢来援,难道是来陪你们跑路的?”
李昰应连忙上前,苦着脸道:“刘将军息怒,这也是无奈之举啊……那短毛火炮太凶,平壤城防未必能守住……”
“守不住也得守!”刘铭传打断他,拳头捏得咯咯响:“汉城已经丢了,再丢平壤,你们朝鲜还有立足之地吗?今日我就把话放这,想北逃可以,先踏过我铭军的尸体!”
“听说短毛就来了几千人,咱们优势很大,放宽心!”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汉城一败,损兵折将不说,还丢了辎重火炮,早已颜面尽失。
若再让朝鲜君臣跑了,他回去如何向李鸿章交代?
当下,刘铭传咬着牙点兵点将,凑出一万五千人马。
他看着帐下的兵力,又想起探马来报的华军人数,暗自道:“一万五对五千,优势在我!这次定要打个翻身仗!”
他将骑兵部署在两翼,步兵列阵中央,打算借着兵力优势,步骑合力夹击华军,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两军在平壤城外的旷野上相遇,枪炮声瞬间撕裂了平静。
起初,淮军靠着人多势众,倒也与华军打得有来有回。
骑兵冲锋时卷起漫天烟尘,步兵阵列也几次逼近华军阵线。
可华军的后膛枪射速实在太快,射击时如暴雨倾盆,总能精准地撕开淮军的阵型。
激战小半天,淮军的阵型渐渐溃散。
骑兵冲不破华军的火力网,步兵更是死伤惨重,地上躺满了尸体。
刘铭传在阵中杀得双眼赤红,却终究挡不住败势,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撤!快撤!”他看着身边仅剩的数千残兵,终于认清了现实,狠狠一挥手,“保护殿下和大院君,往北走!”
最后,这位曾纵横沙场的悍将,只能靠着残余的骑兵掩护,强行裹挟着哭哭啼啼的李熙父子,一路向北逃去,把那些来不及跟上的老弱病残、宫女太监,全丢在了平壤。
李固站在战场边缘,望着北逃的敌军背影,冷哼一声:“经此一败,我看你们日后还敢不敢如此猖狂!”
进入平壤城后,李固本以为除了一座空城,不会有什么收获。
正准备清点府库时,一名亲兵匆匆来报:“将军,发现了一家子,说是朝鲜国王的哥哥!”
李固一愣,跟着亲兵赶过去。
此人约莫二十九岁,眉眼间与李熙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些郁郁不得志的愁苦。
“你是何人?”李固问道。
年轻人拱手作揖,声音低沉:“在下李载先,现任南阳府使,乃是兴宣大院君之子,国王李熙的兄长。”
“你为什么留在这?”
李载先苦笑道:“我是大院君的庶长子,平日里连父亲都不能喊,卑贱的很!”
李固这才明白。
朝鲜实行从母法。
所谓“从母法”,便是子嗣的身份高低全看生母——生母是两班贵族,子女便是两班;生母是平民,子女便是中人;生母是贱民,子女也只能是贱民,哪怕父亲是王侯将相也没用。
所以,李载先的二弟是嫡母所生,二十多岁就中了进士,官至宗正卿;三弟李熙更是成了国王。
唯独他,只因生母是个平民侍女,便只能当个偏远府使,连王宫都很少能进。
要知道,在十七世纪的朝鲜,贱民数量曾占到总人口的三分之一。
虽然后来经过百余年的政策调整,贱民数量大减,但这种严苛的身份制度,早已刻进了骨里。
李固听完,突然拍掌大笑:“好!真是太好了!”
他看着李载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国王跑了没关系,我手里有他的兄长!这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