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汉城。
自那支打着“大华”旗号的军队攻破济州岛的消息传来,汉城的街巷里便再少了许多车马疾驰的蹄声。
宫墙内的烛火更是夜夜亮至天明,朝鲜君臣攥着奏报的手,就没松开过。
偏今日,大院君的别殿里竟有了几分活气。
暖阁中银丝炭燃得正旺,烟气顺着镂空窗棂袅袅散出。
案上青瓷酒盏旁,摆着几碟不算丰盛的菜肴。
大院君李昰应身着藏青色团花锦袍,花白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往日紧锁的眉头今日竟舒展了几分。
他端起酒盏,眼底漾着真切的喜色,朝着主位之人朗声笑道:“将军远道而来,鞍马劳顿,着实辛苦!小臣代殿下,敬将军一杯!”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从辽东渡江而来的淮军将领刘铭传。
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件杏黄马褂——那是当年攻克常州生擒陈坤书时,朝廷御赐的荣耀。
舟车劳顿让他眼下带着几分倦色,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武锐气。
听闻李昰应的话,他霍然起身,骨节分明的手稳稳端起酒盏,朗声道:“院君客气了。本将奉陛下之诏,率铭军而来,为的便是与贵国联手,共抗那‘短毛’。往后大军的粮草辎重,便要多仰仗院君费心了!”
这话落音,李昰应忙不迭点头:“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刘铭传心中却是一声轻叹。
谁能想到,月前他还在合肥老家,对着一池秋水闲钓,任凭朝廷的征召文书雪片般飞来,都只当看不见。
只因去年在陕西,与湘系出身的巡抚刘蓉因军务调度、粮草补给几番争执,最后竟落得赏罚不公的下场。
一气之下挂印辞官,本想着就此归隐田园,可李鸿章那封亲笔信,终究还是把他唤了出来。
他刘铭传是李鸿章一手提拔的,铭字营更是他亲手拉扯大的队伍,这份情分,这份家国责任,终究推不掉。
李昰应对刘铭传的底细摸得门儿清。
这位淮军名将,当年剿长毛、平捻军,哪一仗不是身先士卒,悍勇无双?麾下铭军更是大清数一数二的劲旅。
想到这儿,他脸上笑意更浓,沉声道:“将军请放心!汉城府库虽不充盈,但也预备下数万石粮草,余下的粮食正在加急征集,定不让大军饿着肚子!”
“那便好。”刘铭传面上应着,心里却透亮。
数万石粮草看着不少,可他麾下的铭军如今已有两万余人,这点粮食撑死了也管不到一个月。
朝鲜终究太贫瘠了,阡陌间多是荒芜土地,百姓脸上带着菜色,能拿出这些粮草已是不易。
最终,还是得靠大清朝廷从辽东转运。
他这次带来的铭军,早已不是当年那支小小的“铭字营”。
自他辞官归乡,代他统领军队的是同乡兼心腹刘盛藻。
刘盛藻跟着他南征北战十余年,对铭军的建制、战术了如指掌,由他代管,军心丝毫不乱。
此番出征,原有的马步二十八营悉数随行,李鸿章又特意调拨毅军步队十营、鄂军亲军马队两营归入麾下,合共四十营、两万余众,旌旗招展处,端的是气势如虹。
酒过三巡,刘铭传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辛辣酒液入喉,驱散了连日疲惫。
眼前的酒菜确实寒酸,比不得老家富户的家宴,更别说京城御膳,可再怎么说也比军中寡淡的军粮强上百倍,有酒有肉,已是难得的慰藉。
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酒气与肉香交织,一时间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和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宁静。
一个小宦官跌跌撞撞闯进来,脸色惨白,高举着文书,声音打颤:“大院君!兵曹急报!十万火急!”
李昰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他猛地起身,顾不上君臣仪轨,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夺过文书,颤抖着手拆开。
泛黄麻纸上的几行墨字赫然入目,片刻间,他脸色惨白如纸,瞳孔骤然紧缩,身子一晃,竟朝着刘铭传拜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刘将军!那短毛……那短毛从仁川登陆了!眼下正在滩头安营扎寨,不消三五日,便能兵临汉城城下!”
刘铭传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仁川到汉城,走官道不过百五十里。
可那官道因朝鲜国库空虚,年久失修,早已坑洼残破,马车走在上面都得颠簸半天。
快马加鞭一日可达,步兵行军却至少要五天。
李昰应跪在地上,声音竟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还好自壬辰倭乱后,朝廷府库空虚,百年来官道久不修葺,这才给了咱们一线喘息之机啊!”
刘铭传放下酒盏,眉头紧锁,沉声问道:“那短毛既已跨海而来,为何不从汉江逆流而上?水道运兵运粮,向来是最便捷的法子。”
李昰应苦笑着摇头,满脸无奈:“将军有所不知,这汉江可不是什么通途!涨潮时尚能勉强通行些小型舢板,一旦落潮,江水退去,大片滩涂裸露,别说大军战船,便是寻常大船也得搁浅在泥沼里动弹不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加上朝廷无力疏浚河道,江底淤泥淤积,下游浅滩暗礁密布,星罗棋布。若非在汉江上行船数十年的老船夫,根本摸不清航道,稍有不慎便会触礁沉船!想来那短毛,万万不敢走汉江运兵。”
刘铭传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点头道:“如此,便还有周旋的余地。”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昰应,沉声道:“请院君即刻分发钱粮,犒赏三军!军心稳固,方能御敌。”
李昰应脸上露出难色,嘴唇嗫嚅几下,终究咬牙道:“自然!自然!我这就调拨白银万两、酒肉千坛、活猪三百头,送往铭军大营,以为慰劳!”
刘铭传心中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