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的秋日，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王宫广场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焦灼。
两年前那场席卷全国的起义，至今仍留下清晰的印记——街角墙壁上未完全剥落的革命标语。
咖啡馆里人们的议论，还有临时政府大楼顶端那面勉强飘扬的共和旗帜，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个国家的飘摇。
1868年，伊莎贝拉二世的流亡让西班牙摆脱了波旁王室的腐朽统治，却没能带来安宁。
以托佩特和普里姆为首的进步党军官们，一手搭建起共和政府的框架，却发现自己站在了欧洲王室的对立面。
周边各国的公使们频繁往来，却鲜有真心实意的承认。维也纳的宫廷视他们为叛乱者，伦敦的内阁保持着暧昧的中立，而巴黎那边，正被普鲁士军队围得水泄不通，自顾不暇。
内忧未平，外患已至。
西班牙在美洲仅剩的几块殖民地，早已嗅到了独立的气息。
尤其是古巴，这个被称为“西班牙王冠上最璀璨的明珠”的岛屿，起义的烽火从未真正熄灭。
种植园里的黑奴与克里奥尔人联合起来，拿着简陋的武器袭击殖民军队的据点，
港口城市的商人暗中资助叛军，期盼着摆脱西班牙的重税压榨。
临时政府曾派出重兵镇压，可横跨大西洋的补给线漫长而脆弱，军费开支像流水般掏空着本就拮据的国库。
就像当年英国在北美十三州的窘境，西班牙的镇压越猛烈，反抗就越顽强，只能在无休止的消耗中缓慢失血。
陆军大臣塞拉诺的马靴踏在首相府邸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他此刻沉重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仆人躬身引路，低声禀报：“首相等候多时，您可以直接进去。”
宴客厅的门被推开，浓郁的雪茄烟雾扑面而来。
胡安·普里姆首相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指间的雪茄燃着暗红的火点，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
这位以坚毅著称的军官，曾在多次起义中冲锋在前，此刻眉宇间却堆满了化不开的愁绪。
“胡安，坐。”普里姆抬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要不要来一根？这可是正宗的古巴雪茄，再过些日子，或许就尝不到了。”
塞拉诺接过雪茄，用随身的小刀剪下烟蒂，火柴划过的瞬间，火光映亮了他刚毅的脸庞。“我的首相，卡洛斯派的残余势力已经不足为惧，还有什么事能让你如此忧心？”
“卡洛斯派？”普里姆嗤笑一声，将烟灰弹进水晶烟灰缸，“那群跳梁小丑掀不起风浪。真正让我头疼的，是西班牙的财政，还有古巴。”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古巴的动乱愈演愈烈，国内财政本就捉襟见肘，既要维持政府运转，又要支撑殖民战争，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拖垮。”
塞拉诺皱眉：“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已经加征了三次赋税，民众的怨言越来越大。”
“办法？”普里姆苦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份密函，“东方的大华帝国，派人来了。”
“大华？”塞拉诺心中一动。这个崛起于东方的帝国，近年来在南美动作频频，扶持南华政权，势力扩张之快，早已引起欧洲列强的警惕。
“他们想购买古巴。”普里姆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开价五百万英镑。”
“绝对不行！”塞拉诺猛地站起身，雪茄烟灰簌簌掉落，“古巴是西班牙的命脉！那里每年产出的蔗糖、烟草、矿产，带来的税收就超过四百万英镑，占了国库收入的两三成。放弃古巴，等同于放弃西班牙的未来！”
他的激动并非没有道理。古巴的种植园是欧洲蔗糖和烟草的主要供应地，奴隶贸易和矿产开采更是利润丰厚。对于衰退中的西班牙而言，古巴就是最后的经济支柱。
普里姆脸上的苦笑更浓：“我当然知道。可大华的大使说得很明白，若是不卖，他们会全力支持古巴叛军，提供武器、粮食，甚至会直接派出军队，对我们宣战。”
“贪婪！简直是赤裸裸的掠夺！”塞拉诺怒不可遏，一拳砸在茶几上，水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世上还有没有国际秩序，有没有道德可言？”
他清楚西班牙的处境。刚刚经历革命，军队疲惫，国库空虚，能投放到古巴的兵力本就有限。而大华隔着太平洋和大西洋，在美洲的势力却已不容小觑，真要开战，西班牙未必能占到便宜。
更让他焦虑的是，之前临时政府挑选普鲁士霍亨索伦家族的利奥波德王子继承王位，已经引发了普法战争。
如今两国对阵，欧洲局势动荡，西班牙根本得不到任何外援。
“英格兰人培养起这头东方巨龙，却没想到它会反噬。”普里姆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总有一天，他们的印度殖民地，也会尝到同样的滋味。”
塞拉诺沉默了。他知道普里姆说的是实情。大华的崛起速度太快，野心也太大，西班牙根本无力抗衡。
可就这样把古巴拱手让人，他实在不甘心。
“难道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塞拉诺坐下，语气缓和了些许，“我们能不能和大华的大使再谈谈？”
“我全权授权给你。”普里姆沉声道，“新国王即将抵达西班牙，阿梅迪奥公爵的加冕仪式不能出任何纰漏。我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因为古巴的事情影响政府的声誉。”
推翻波旁王室后，临时政府最终选择了意大利萨伏伊王室的奥斯塔公爵阿梅迪奥为新国王。这是为了争取欧洲王室的承认，稳定国内局势，可新国王尚未登基，古巴的危机就已迫在眉睫。
塞拉诺点了点头，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这趟谈判注定艰难。
次日午后，大华驻西班牙大使馆内，气氛略显凝重。
塞拉诺直视着对面的大华大使，语气强硬：“古巴是西班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绝无出卖之理。如果贵国执意要诉诸战争，那我们宁愿将古巴卖给英国，也不会让给你们！”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英国在加勒比海有着不小的利益，若是西班牙将古巴卖给英国，大华必然无法接受。
大使显然没料到西班牙会如此强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塞拉诺大臣何必如此决绝？既然不卖，那我们换一种方式如何？合作。”
“合作？”塞拉诺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帮你们拿下海地，作为交换，西班牙将半个古巴割让给我们。”大使慢条斯理地说道。
塞拉诺瞬间被噎住，脸色涨得通红：“海地？那群黑奴建立的国家？那片贫瘠的土地，根本不值一提！它的价值，连古巴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你觉得我们会答应这种荒唐的条件？”
海地面积不过两万八千平方公里，人口稀少，资源匮乏，与面积十一万平方公里、物产丰饶的古巴相比，简直天差地别。用半个古巴换海地，这无疑是对西班牙的羞辱。
“三分之一呢？”大使不慌不忙地降价。
“不换！”塞拉诺斩钉截铁地拒绝。
见西班牙态度坚决，大使话锋一转，抛出了另一个条件：“既然古巴不能让，那波多黎各如何？我们可以提供足够的武器和兵力，帮助你们彻底镇压古巴的叛乱，而你们只需将波多黎各交给我们，再支付一百万英镑作为军费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