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府的夏日,总带着股说不出的黏腻。
海河码头的水汽混着租界洋楼飘来的香水味,还有街巷里煎饼果子的油香,在午后的日头下蒸腾成一团驳杂的热气。
作为北洋通商大臣的驻地,这里从不缺热闹。
英租界的煤气灯刚亮起来,法租界的咖啡馆就坐满了高谈阔论的洋人,华界的估衣铺前,挑着担子的货郎正扯着嗓子吆喝。
只是这一日,街面上的喧嚣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锣声劈开。
先是一顶朱漆描金的小红亭开路,四个精壮的轿夫抬着,亭檐下悬着的铜铃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紧随其后的是两把红伞、两把绿伞,伞面绣着精致的流云纹,撑开一片阴凉。
再往后,四名身着皂衣的衙役扛着铜锣,“哐——哐——”连敲十三声,惊得路边的黄狗夹着尾巴逃窜,挑着菜担的小贩慌忙将担子挪到墙根,原本熙攘的街道瞬间让出一条通路。
“肃静”“回避”两块黑底金字的木牌由衙役高擎着走过,牌边垂着的红绸子在风里翻飞。
“乖乖,这排场!”一个穿短褂的汉子踮着脚张望,“文华殿大学士、一等肃毅伯、两江总督、南洋通商事务大臣……这是谁的队伍?”
旁边茶馆里探出个脑袋,是个摇着蒲扇的账房先生,他撇撇嘴:“瞎眼了?绿围子红幛子的八抬大轿,除了李合肥李鸿章,还能有谁?”
“李总督不是在江宁吗?怎么跑到天津来了?”
“没听说?曾大帅在天津当总督呢,李大人是他门生,这是特意绕道来拜见老师的。”
绿围红幛的八抬大轿里,李鸿章正对着轿壁上的小窗出神。
他指间的烟袋锅早就灭了,烟灰簌簌落在藏青色的宁绸袍角上,留下几个浅灰的印子。
这趟被朝廷八百里加急召入京,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定有大事,却硬是绕了个弯先到天津——有些事,他必须先问问曾国藩。
自打淮军从湘军里分出来,虽说两军在饷银、地盘上偶有摩擦,但他与曾国藩的师生情分从未淡过。
当年围剿捻军,曾国藩被困在山东,是他带着淮军星夜驰援;去年处理天津教案,两人隔着千里书信往来,字字都是对时局的忧心。
政治上,更是一脉相承的“稳”字诀。
轿子在天津总督衙门前落地时,李鸿章隔着轿帘就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曾国藩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手里拄着根湘妃竹拐杖,站在雕花的门楼下,胡须花白,脸颊清瘦。
“老师!”李鸿章几乎是踩着轿夫的背下来的,来不及拍打袍角的褶皱,快步趋上前,对着曾国藩深深一揖,“门生何德何能,敢劳老师亲自出迎?这可折煞学生了!”
曾国藩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你如今是两江总督,节制东南半壁,自有威仪体面,老夫岂能慢待?”
李鸿章知道老师的性子,向来一板一眼,也不多客套,伸手搀扶住他的胳膊。
总督衙门里里外外竟有上百号人在忙碌:扫地的仆役拿着长柄扫帚,将青石板路扫得光可鉴人。
丫鬟们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往各房送水;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管家,正低声吩咐着什么,见了他们,都垂手侍立在一旁。
后花园的凉亭里,石桌上早已摆好了棋盘,黑白棋子盛在青玉碟里,旁边的冰盆镇着两碗刨冰,红糖浆顺着冰碴往下淌,在碗底积成小小的水洼。
两人换了便服,曾国藩穿件月白竹布褂子,李鸿章则是件藏青洋布短衫,相对而坐,一时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
“学生实在猜不透,”李鸿章落下一颗白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朝廷急匆匆催我入京,难道天津教案又起了波折?”
想起那些难缠的洋人和棘手的教案,他眉头就忍不住发紧。
“你呀,还是这急性子。”曾国藩捻起一颗黑子,沉吟片刻才落下:
“天津的事,该赔的赔了,该办的办了,总算能喘口气。只是京城那边,刚接了个更烫手的山芋——朝鲜。”
“朝鲜?”李鸿章的手指顿在棋盘上。
曾国藩叹了口气,指尖在棋盘上轻轻点着:“前明万历年间,日本丰臣秀吉出兵朝鲜,不到三个月就席卷了整个半岛,逼得朝鲜国王李昖一路北逃到鸭绿江边,哭着向大明求援。后来李如松率九边精锐入朝,打了整整七年,才把倭寇赶回去。”
他抬眼看向李鸿章,目光沉沉:“如今,朝鲜又遇上‘倭寇’了。”
“您是说……大华?”李鸿章的眼皮猛地一跳。
“你竟也知道?”曾国藩有些意外。
“上海的洋报纸天天登。”李鸿章苦笑一声,拿起茶盏抿了口凉茶:
“那伙‘短毛’改国号为大华,在南边自立称帝,这几年动作不小——越南被迫称臣,连日本都给他们纳贡,明摆着是要削我大清的藩属,损我天朝威仪。
如今朝鲜不肯顺从,依老师看,他们是要动兵了?”
曾国藩望着亭外被风吹得摇曳的荷叶,半晌才道:“长毛灭了,捻贼平了,本以为能喘口气,偏又蹦出个大华。这国势,真是艰难啊。”
“朝廷的意思是……要出兵?”李鸿章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还要用到我的淮军?”
曾国藩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左宗棠的楚军在西北平回乱,打得正紧,抽不开身。
湘军呢,你是知道的,平定长毛后裁撤了七成,剩下的老弱病残,也就够镇守地方。当年剿捻,若不是靠你的淮军顶上去,怕是还得拖几年。”
李鸿章默然。他心里清楚,如今的淮军确实是大清的顶梁柱。
四万多兵力,一半驻在直隶、山东,刘铭传的铭军守着天津,周盛波的盛军扎在沧州,拱卫京畿不说,还得盯着海口。
另一半在南方,吴长庆的庆军驻在扬州,潘鼎新的鼎军守着上海,归他这个两江总督调度,既要保地方治安,又要防东南海疆。
更要紧的是军械。
主力营都换上了雷明顿后膛枪,虽说还有些营头在用前膛枪和刀矛,但比起八旗绿营已是天壤之别。
去年他还特意组建了独立炮队,配的都是克虏伯、阿姆斯特朗的后膛炮,射程和威力都远胜传统的红衣大炮。
无论是京畿这政治中心,还是江南这经济中心,都得靠淮军撑着,朝廷能指望的,也只有他们了。
“淮军虽有些战力,终究不及老师的湘军。”李鸿章这话半是谦虚,半是试探,“当年平定长毛,湘军的威名震天下,论经验,谁能比得上?对付那伙短毛,想必不在话下。”
“早不行了。”曾国藩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平定江南后,湘军从上到下都捞够了——将领们买田置地,娶姨太纳小妾;士兵们拿着饷银就回乡买地当财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