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世昌这才点头,忽然咧嘴一笑:“说起来,这次拿下阿曼,您老怕是能升侯爵了吧?”
赵二愣脸上终于露出得意的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差不多了。从男爵到侯爵,老子打了十几年仗,不容易啊!”
……
“奉天承运,大华皇帝诏曰:
朝鲜蕞尔小邦,受大华庇佑,理应恪守臣节,恭顺事上……
大华以仁义治天下,然亦有雷霆之怒。尔朝鲜负恩忘本,挑战天纲,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兹命大军征讨,以儆效尤。
尔等须知,天兵所至,顺者抚之,逆者诛之。若朝鲜君臣能幡然悔悟,缚首恶来降,献城纳土,或可保全宗祀;若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玉石俱焚,国破家亡,悔之晚矣!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宣旨的太监尖细的嗓音落定,汉城景福宫的勤政殿内,死寂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簌簌坠落的声响。
朝鲜君臣们一个个面如死灰,仿佛被投入冰窟,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那道明黄卷轴上的字迹,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剐得人遍体生寒。
驻朝鲜大使欧阳文将圣旨重重搁在案上,锦缎卷轴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扫过阶下那些或颤抖、或呆滞的朝鲜文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诸位大人,咱家把话撂在这儿——勿谓言之不预。”
“这戏台子,大华已经搭好了,接下来该唱哪出,就看诸位的造化了。”
说罢,他拂袖转身,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冰凉的地砖,留下一串决绝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
十八岁的朝鲜王李熙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脸色比身上的素色常服还要难看。
他看向阶下那个身着深色常服、身形微胖的男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大院君,这……这该如何是好?”
李昰应是他的生身父亲,却因他是以旁支入继大统,只能被尊为“大院君”,不得直呼“父亲”。
此刻,这位实际掌控着朝鲜朝政的权臣,脸上强挤出一丝镇定的笑容:“殿下勿忧,臣与诸位大人,自当为殿下分忧,为朝鲜纾难。”
安抚好六神无主的国王,李昰应转身快步返回自己的云岘宫。
前脚刚踏入书房,后脚就有重臣接踵而至,平日里还算宽敞的屋子,顷刻间被焦虑的气氛填满。
“大院君,这可如何是好啊!”左议政姜㳣率先开口,花白的胡子都在发抖。
“大华兵锋正锐,咱们这点兵力,怕是连汉城都守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国一向亲善大清,如今属国有难,理当向大清皇帝求援!若非先前依着大清的意思行事,咱们又何至于得罪大华?”
右议政洪淳穆也连连点头,眉头拧成了疙瘩:“姜大人所言极是。朝廷虽经大院君革新,可国库空虚,军械陈旧,实在难以招架大华的虎狼之师。”
“请大院君速发急信,向北京求援,唯有大清出兵,方能救我朝鲜于水火!”
书房内一片附和之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昰应身上。
这位装疯卖傻数十年才得以执掌权柄的枭雄,此刻却重重叹了口气,眼底的雄心被浓重的无奈覆盖。
他何尝不想凭朝鲜自身的力量站稳脚跟?可数年革新下来,积弊难除,国力依旧孱弱。
到头来,还是得低眉顺眼地向大清求援。
“那就……向北京求援吧。”他声音沙哑,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快马加鞭,带着朝鲜国玺的求援信,在尘土飞扬中疾驰北上,不到数日便抵达了北京。
这封措辞恳切、字字泣血的文书,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让刚刚从天津教案的余波中喘过气的京城,瞬间陷入哗然。
养心殿东暖阁内,明黄色的帘子低垂,将内外隔开。
两宫太后端坐帘后,脸色凝重如霜。
天津教案的硝烟刚散,各国的施压还未完全平息,朝鲜的求援信便接踵而至,让本就心力交瘁的她们更添慌乱。
领班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恭亲王奕訢,连同军机大臣文祥、宝鋆、沈桂芬,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暖阁,靴底沾着的尘土都来不及拂去。
“恭亲王,朝鲜之事,你怎么看?”东太后慈安的声音隔着珠帘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奕訢躬身行礼,抬起头时,脸上已是全然的坚毅:“回禀东太后,臣以为,朝鲜之事,朝廷必须出兵!”
他语气斩钉截铁,“那大华‘短毛’,此举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表面上是征讨朝鲜,实则是在窥探我大清的虚实。”
“一旦朝廷置之不理,朝鲜必为其所灭。届时,他们得陇望蜀,下一步必然是觊觎我大清江山!”
奕訢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太后请试想,朝鲜与我朝仅隔一水,走水路到京城,不过数日路程。前明时,倭寇便是借道朝鲜,妄图染指大陆;如今这大华,怕是走的同一条路数!”
慈安的脸色愈发难看,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慈禧,沉声道:“可那短毛势大,难道就非得与他们在朝鲜开战不可?”
她迟疑了一下,又道,“就不能……花钱安抚吗?”
奕訢心中暗叹,这位太后终究是久居深宫,不知外间的凶险。
他定了定神,朗声道:“回禀东太后,怕是难!这大华起于草莽,脱胎于长毛,野心勃勃远超寻常洋人。若此时不将其气焰压下去,日后必成心腹大患,届时再想应对,怕是难上加难!”
“那……朝廷可有胜算?”慈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臣等自当竭力!”奕訢沉声道:“况且,如今各国在华势力盘根错节,那大华若敢肆意妄为,必遭列国忌惮。有洋人在侧牵制,他们未必能得逞!”
“再者说,淮军百战之军,必不负朝廷厚望!”
偌大的天朝,如今竟沦落到挟洋以保的地步,一时间令人唏嘘。
帘后的慈安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是朝廷军需短缺,恭亲王只管言语一声。内务府虽不宽裕,多少还是有些存银,可解燃眉之急。”
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拍打在窗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