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
一声响亮的鸡鸣猛地刺破清晨的宁静,像根尖针扎在陈亮耳旁。他条件反射地捂住耳朵,眉头拧成了疙瘩。
还没等他缓过神,那鸡像是故意跟他作对,又一声长啼紧跟着炸响,穿透力十足。陈亮烦躁地抓起枕边用布包着的稻草枕头,狠狠捂住脸,想把那聒噪的声音挡在外面。
纠结了足足片刻,窗外的天光已经透进了简陋的木窗,他终究还是认命般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鸡鸣声坐起身,嘴里恨恨地骂道:“该死的大公鸡,迟早把你抓来剁了炖汤!”
“那可是排长家的鸡!”这时,妻子系着灰布围裙从外间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抹布,闻言笑道,“你要是真敢杀,我给你递刀——到时候排长罚你抄军规,可别找我哭。”
“算了算了!”陈亮一听“排长”二字,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叹了口气,“在连里被他管得死死的,回到家还得受他家鸡的气,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瞥了眼窗外那棵歪脖子树,嘟囔道:“凭啥他一个上士,能跟我这大头兵住同一排房?”
“谁说不是呢!”妻子也好奇地接话,一边收拾着床铺一边说,“他好歹是军官,怎么也挤在这没单独厕所的破楼里?我听隔壁王嫂子说,营部那边的军官楼,每层都有自来水呢。”
“他想住有厕所、有水龙头的大房子?不够格呗!”陈亮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他那上士军衔,在连里算个官,真论起来,得到了连级才算正经军官。等日后退役了,他那待遇,也就比我强那么一星半点!”
这军营家属楼的等级分得明明白白。普通士兵住的楼房,每户只有六七十个平方,一层楼挤着十来户人家,整层楼就一间公共厕所和一个水房,早晚洗漱、上厕所都得排队,遇上人多的时候,能把人急出火来。
而那些实打实的军官和政府官吏,住的楼就宽敞多了,一层顶多四五户,每户都有上百平方,最关键的是,家家户户都带着单独的厕所和自来水龙头,不用跟人抢,方便得很。
至于那些团长、师长级别的高层军官,独门独户的大院甚至带花园的别墅,才是他们的标配。
什么样的军衔住什么样的房子,在这里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天经地义,没人觉得不妥,等级分明的规矩早已深入人心。
陈亮摸过床头那支猪毛牙刷,沾了点牙粉塞进嘴里,刚一刷,忽然“咦”了一声:“今儿这牙刷怎么软和了?以前那硬邦邦的,跟刷锅似的。”
“新出的款呗!”妻子正在灶台前忙碌,铁锅里的菜发出滋滋的声响,她头也不回地说,“昨天去供销社买的,比以前便宜多了,一把才两铜元,足足便宜了一半。”
“听说是用白猪的毛做的,又软又短。以前那黑猪毛太硬,而且朝廷现在要用黑猪毛做别的,所以牙刷就不用了。”
“那叫猪鬃,”陈亮一边含混不清地刷着牙,一边纠正道,“是专门给大炮清理炮膛残渣用的,给船刷漆也得用这个,需求量大了,价格自然就上去了,哪还能用来做牙刷。”
他漱了口,把水吐在地上的瓦盆里,咂咂嘴:“说起来,白猪肉是真没黑猪肉香,吃着总差点意思。”
“有肉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妻子耳朵尖,隔着灶台都听见了他的嘀咕,笑着嗔怪道,“黑猪肉一斤要十二个铜子,白猪肉只要八个,同样的钱能多买二两,你还不乐意?”
“你说的是!”陈亮嘿嘿一笑,不再反驳。
好不容易盼来休假,他可懒得跟妻子拌嘴。
等他坐到桌边,看着桌子上摆的几样菜,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喟叹:“这样的神仙日子,真是舒坦啊!”
菜其实不多,就一盘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盘清炒的青菜。
但这在普通人家眼里,已经是顶配了。在玉京城里,能过上这般阔绰生活的,基本上都是当兵吃饷的——寻常百姓家,能隔三差五见点荤腥就不错了。
“当家的!”妻子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犹豫着开口,“家里还剩下半斤肉,要不待会儿我给我爹娘送去?他们一家子日子过得不容易,好些天没尝过荤腥了。”
陈亮夹了一块颤巍巍的肥肉放进嘴里,滚烫的油脂在口腔里化开,带着浓郁的肉香,他舒服得直接眯起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那肉是多出来的吗?我看你是故意多买的吧?”
他放下筷子,语气里带了点不满:“供养你弟弟读书都好几年了,非得盯着国考,考个省考当个小吏不行吗?”
“那能一样吗?”妻子一听就急了,立马反驳道,“国考出来,最差也是个副县长,一年就能转正当县长;省考那顶多算个吏,一辈子熬到头,能混个县丞就烧高香了,哪能跟县长比?”
“我看你爹妈就是野心太大!”陈亮撇撇嘴,“好好的豆腐坊开着,虽说发不了大财,日子也过得去了,偏要折腾,净想些不切实际的!”
“你懂什么?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武夫!”妻子也来了气,撇着嘴怼了回去。
陈亮被这话激得脸一红,猛地站起身,转身进了里屋,没多久就掏出个布包袱,从里面抖落出一张厚实的纸,在妻子面前显摆:“谁说我大字不识?老子参加了军中的考试,这是小学毕业文凭!”
“等着瞧,过几年我再考个中学文凭,不比你弟弟差!”
妻子拿起那张印着朱红印章的证书瞅了瞅,又怀疑地瞥了瞥陈亮的脸:“该不会是你们连长给你走了关系吧?”
“屁话!”陈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都叮当作响,“老子现在能认三千个字,乘法口诀背得滚瓜烂熟,考个小学文凭绰绰有余,用得着走关系?”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手里的筷子却没停,享受着这难得的休闲时光。
按规矩,普通士兵每旬休一天,一个月下来能休三天;军官们则是五六天休一次。
到了团长一级,基本上常驻城里,只有需要时才到营地巡视。
所以陈亮这次也只能在家里待大半天,下午六点前必须赶回军营。
虽说可以选择一个月休一次,一次休足三天,但陈亮耐不住——他新婚燕尔,正是稀罕妻子的时候,一天都不想多等。
“走,吃饱了有劲,咱抓紧时间歇会儿。”
陈亮放下碗筷,一把抱住妻子的腰,眼神里带着点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