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巴西人怎么来了?”
保罗的声音里带着警惕,目光紧紧锁着谷地入口处那片晃动的人影。
这里是巴拉圭首都亚松森南部一处隐秘谷地,丛林茂密,溪流潺潺。过去几年游击战里,这儿成了总统洛佩斯最后的根据地,数百名男女老少扎根在此,靠着丛林猎物和周边百姓接济艰难维持。
保罗带着十几名队员,刚从几十里外的村落换回物资——面粉袋沉甸甸坠着肩头,几只活蹦乱跳的鸡鸭被捆着脚,在腰间晃悠。
他们小心翼翼穿过藤蔓缠绕的丛林,刚踏入谷地边缘,就被眼前景象惊住了。
几十匹高头大马拴在溪边老榕树下,马背上的鞍具锃亮,一看就不是本地货色。
更扎眼的是一群穿军装的士兵,三三两两地站在空地上交谈,身上的制服看着有些眼熟。
“不是巴西人。”守在谷口的亲卫快步迎上来,接过保罗手里的野鸡和一袋刚采的草药,压低声音解释,“听说是外援,穿的衣裳看着像巴西军服,其实是乔装过来的。”
亲卫顿了顿,又补充,“他们带了不少好东西,药品、弹药,还有……火炮。”
顺着亲卫示意的方向,保罗看见不远处空地上堆着几个厚重木箱。其中一个敞着口,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金属零件——竟是一门被拆卸开的火炮,估摸着得有两百多斤。
对如今缺枪少弹、连土制炸药都快耗尽的巴拉圭军队来说,一门火炮无异于雪中送炭,足以让士气翻上几番。
保罗又仔细打量那群外援:有高鼻梁的白人,有皮肤黝黑的黑人,还有不少混血面孔,说话口音混杂着西班牙语和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
他心里稍稍一松,放下了戒备。这时,前方一间用树干和茅草搭成的主屋传来洛佩斯总统爽朗的笑声,夹杂着几句模糊对话,显然谈得颇为投机。
过了半个小时,主屋门被推开,几个男人并肩走出。为首的是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正与洛佩斯热烈交谈。
“总统先生请放心,”那男人操着流利的西班牙语,语气诚恳,“我魏国一直对巴拉圭的处境心怀同情。三国同盟以强凌弱,悍然入侵主权国家,此举实在有违道义。”
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这是第一批支援物资,后续的武器、粮草会源源不断送来。”
洛佩斯今年四十出头,圆圆的脸上布满风霜,下巴上浓密的胡须纠结着,此刻却像是沾了蜂蜜般舒展开。
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掌心因激动微微颤抖:“我们太需要正义国家的支援了!魏国就是降临在巴拉圭的天使!为了国家独立,我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代价的事,目前不必急着谈。”中年男人笑了笑,话锋一转,“当务之急,是总统阁下尽快整顿军队,争取夺回亚松森。”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只要能打出一场像样的胜仗,或者给三国联军造成重创,我们魏国才有足够的理由介入调停。到那时,您才有和谈的资本。”
洛佩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迟疑道:“可……亚松森现在有十万联军驻守,我们这点人手……”
即便他拼尽全力发动童军,召集的兵力也不过几万,打了五年消耗战,如今躲在这谷地里的残部只剩五六千人,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要夺回首都,简直是天方夜谭。
“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们带来的不仅是物资,还有三百名经历过沙漠战争的老兵,他们会帮您训练军队。只要战术得当,未必没有胜算。”
洛佩斯沉默片刻,终于狠狠一点头:“好!我信你们!”
打到这个地步,他早已没有退路。过去是看不到希望,只能拼死一搏;如今有了外援,反而生出几分对生的渴望,更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送走那群外援后,洛佩斯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总统!”保罗快步走过来,刚才他一直守在附近,隐约听见了几句对话,“这次他们又支援了什么?”
洛佩斯回头,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拉着这位最信任的老兄弟走进主屋:“你自己看。”
刚推开木门,保罗就被桌上的东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摞摞崭新的纸币整齐码在木桌上,票面印着陌生的头像和文字,边缘的金线在油灯下闪着光。
“英镑!”保罗失声喊道,他在过去的贸易中见过这种货币,知道它的价值。
“十万英镑!”洛佩斯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更多。”
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油布,露出几支用油纸包裹的步枪,“还有这些,都是新式武器。那些南华来的援兵说,他们经历过沙漠战争,打败过秘鲁三国联军,有他们帮忙,收复亚松森不是问题!”
保罗看着那些英镑,手都有些发抖。他太清楚这笔钱意味着什么了——巴拉圭总人口不过五十二万,工业只有零星的采矿业和伐木业,农业也以烟草为主,每年的税收连五万英镑都凑不齐。
这十万英镑,简直是天文数字。
“总统,这些钱……”
“用未来的矿产换的。”洛佩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决绝取代,“卖了全国的矿产开采权,换来了三十万英镑。虽然透支了未来,但眼下能救命!”
他拿起一叠英镑,塞进保罗手里,“告诉兄弟们,每人先分一英镑,以后每个月都有一英镑军饷!那些南华来的援兵也一样分,好好拉拢他们!”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整个谷地。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瞬间沸腾起来,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用西班牙语唱着古老的战歌,有人甚至拿出珍藏的酒葫芦,传递着喝得酩酊大醉。
在南美这片土地上,唱歌跳舞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无论是欢庆还是诀别,都少不了这场面。
谷地另一端,三百多名南华士兵正围坐在火堆旁,用家乡话低声交谈。
“头,这洛佩斯的军队看着就像一群散兵游勇,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怎么可能打得过三国联军?”一个脸上带疤的士兵忍不住抱怨,“咱们这不是来送死吗?”
为首的队长叼着烟,吐了个烟圈,不以为意地瞥了他一眼:“送死?朝廷的算盘没那么简单。只要洛佩斯能赢一场,哪怕只是小胜,魏国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出来调停。到时候,咱们才有插手南美的理由。”
他用树枝拨了拨火堆,“再说,三国联军看着人多,其实各怀鬼胎。巴西想吞并巴拉圭的领土,阿根廷盯着乌拉圭的牧场,乌拉圭就是个打酱油的。现在驻守亚松森的,看着有十万人,实际上能真正拼命的也就五六千。”
“咱们当年在沙漠里,面对秘鲁三国联军不也打赢了?这些白人军队,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士兵撇撇嘴,没再说话。他知道,南华作为魏国的附庸,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乖乖当这枚棋子。
巴拉圭战争已经打了五年,整个南美都被搅得鸡犬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