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丫,胖丫!”
巷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六七岁的孩童正蹲成一圈。
他们光着脚丫踩在发烫的青石板上,有扎冲天辫的,有留小平头的,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裤短褂。
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领头的男孩忽然蹦起来,光着黝黑的膀子往巷子里冲,嗓门亮得能穿透半条街:“你爹回来了!”
“我爹?”
圈里一个穿红白条纹短衫的女孩猛地抬头,手里的小木棍“啪嗒”掉在地上。
她脸蛋圆滚滚的,透着健康的黑红色,脑门中间扎着粗粗的冲天辫,辫梢系着褪色的红绒球。
脚上趿拉着双半旧小凉鞋,脚趾头不安分地蜷了蜷,眼睛瞪得溜圆,顺着男孩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巷口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正朝这边走——是爹的海员制服!
男人两只胳膊各拎着好几个大包小包,帆布袋子鼓鼓囊囊,脸上淌着汗,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爹——!”
胖丫尖叫一声,小短腿像按了弹簧似的往前冲,裙摆扫过地上的尘土,扬起一小团灰雾。
她一头扎进男人怀里,“嘭”地撞上那两条结实的腿,黑胖的脸蛋在米白色制服裤上使劲蹭,把刚沾的泥灰全蹭了上去。
“哟,我的胖丫来接爹了!”李虎笑得更欢,放下包袱,张开双臂把女儿抄起来。
胖丫足有五十来斤,他却像拎只小猫似的轻松,托着女儿的屁股颠了颠:“想爹没?”
“想!”胖丫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汗湿的肩头,声音闷闷的。
“李胖丫,你那黑爪子别往你爹衣服上蹭!”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从巷尾院子里探出头,眼角眉梢带着笑,嘴上却不饶人,“这白制服是新做的,可贵着呢!”
“不脏!”胖丫把脸往李虎脖子里一埋,假装没听见,小胳膊搂得更紧了。
“嘿,这丫头还学会装聋了?”女人笑着走过来,伸手帮李虎拎过一个最重的包袱,“晚上煮肉,聋子可吃不着!”
“胖丫不是聋子!”小家伙立马扭过头,鼓着腮帮子强调,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急巴巴的认真。
“哈哈哈!”李虎被逗得大笑,一手抱着闺女,一手拎起剩下的包袱,“走,回家说去!”
女人跟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歪了的包袱,嘴里絮絮叨叨地问:“这次走了俩月,船上没出啥岔子吧?婆罗洲那边热不热?”
巷子里的孩子们这会儿都围了上来,有模有样地排着队,齐声喊:“李叔叔好!”
“好小子们!”李虎停下脚步,把怀里的胖丫往胳膊上托了托,腾出一只手解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用油纸裹着的麦芽糖,切成小块,透着琥珀色的光。
他挨个儿给孩子们分糖:“拿着,甜丝丝的!”
孩子们踮着脚接过,叽叽喳喳说着“谢谢李叔叔”。
胖丫在爹怀里急得直蹬腿:“爹,我也要!我也要糖!”
“给,咱们胖丫的最大块!”李虎挑了块最大的塞到女儿嘴里,麦芽糖黏黏的甜香瞬间漫开来,胖丫立刻眉开眼笑,小嘴巴抿得鼓鼓的。
分完糖,一家三口往巷子深处走。
院子门口坐着几个摇蒲扇的老头老太太,见了李虎都笑着打招呼:“虎子回来了?”
“回来了张婶,王大爷!”李虎笑着应着,露出一口白牙。
军属楼是栋六层的灰砖小楼,每层并排五套房,几栋楼围着个不大的院子。
院角有个共用的水龙头,这会儿正有个女人蹲在那儿搓衣服,哗啦啦的水声老远就能听见。
李虎一家住在三楼,302室的木门上贴着张褪色的红春联,边角都卷了边。
“咯吱——”李虎推开木门,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八十来平方,却隔得清清楚楚:三个小房间,一个客厅,厨房和卫生间也都有。
水泥地面擦得锃亮,墙面上刮的大白虽然有些地方泛黄,却干干净净的,透着股过日子的清爽。
“东儿呢?”李虎把胖丫放下,开始解包袱,里面滚出几件新做的花布衣裳,还有个巴掌大的木雕小老虎,“这趟去婆罗洲,给孩子们捎的玩意儿。”
“咦,还有白糖?”妻子从包袱底翻出个小布袋,打开闻了闻,眼睛一亮。
“嗯,船长发的福利,大概有半斤。”李虎随口道。
他在海军舰艇上当炊事员,每次出任务回来,船员们总会夹带些各地的特产,军官们多拿些,他们这些士兵也能分点。
变卖了换钱,或是留着自家吃,都是笔不小的进项。
“白糖可贵着呢!”妻子小心翼翼地把布袋扎紧,“市面上一银毫两斤,比红糖贵一倍!”
李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和几枚银元,递给妻子:“这是这个月的饷银和福利,加起来四五块。”
妻子连忙接过来,数了数,转身进了里屋,把钱塞进衣柜最底下的一双旧布鞋里——那是她藏钱的老地方,安全得很。
军属楼的房子是朝廷分的,不用交房租,一家人每月吃喝拉撒也就花一块五,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我要喝糖水!”胖丫盯着桌上的白糖布袋,眼睛瞪得像两颗黑葡萄,拽着李虎的衣角使劲晃。
“行,给咱胖丫冲糖水!”李虎笑着拿起桌上的陶罐,倒了一碗凉白开——这是早上晾好的。
在南洋待过几年,他一家子早就养成了喝热水的习惯,哪怕天再热也不喝生水。
他捏起一小勺白糖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白花花的糖粒很快化了,水也染上点淡淡的甜味。
“慢点喝,别烫着。”他把碗递给女儿,胖丫捧着碗小口抿着,小脸上满是满足。
“东儿还没放学?”李虎问。
“没呢,要到四点才下课。”妻子从厨房探出头,看女儿捧着糖水喝得香甜,无奈地摇摇头,“你呀,就惯着她吧!整个巷子数她最胖,跑两步都喘。”
“胖点好!”李虎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蛋,手感软乎乎的,“胖才健康,咱胖丫这是有福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对了,胖丫快六岁了,该找个学堂让她去读书了。”
“女孩子家读啥书?”妻子一听就炸了,叉着腰从厨房走出来,眉毛竖得老高,“你瞅瞅巷子里,谁家女娃去读书了?不都是在家帮着带弟弟妹妹,学做针线活?”
“咱家和他们不一样!”李虎也提高了嗓门,“朝廷既然开了小学,说男女都能上学,那读书就不是坏事!一个学期才一块钱学费,咱家又不是拿不出!”
“你说得轻巧!”妻子哼了一声,“铅笔、书本、练习册,哪样不要钱?男娃读书是为了将来有出息,你供个女娃读书,不是瞎花钱吗?兜里有俩钱就烧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