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是热的!阿布第一次躺在不冰屁股的床上,摸着那热乎乎的炕面,前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试过不用裹着海豹皮睡觉,也能浑身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阿瓦带着他去了牲畜市场。
这里比皮货市场热闹,空气中混着草料味和牲畜的腥气,栏里关着摇头晃脑的羊,哞哞叫的牛,还有甩着尾巴的马。
阿瓦跟一个卖牲口的汉人比划了半天,最后指着一头奶水饱满的母羊,付了十二块银圆。
“这头好,奶水足,路上有草有苔藓,饿不着。”阿瓦牵着母羊,对阿布笑道,“布鲁有救了!”
阿布点点头,看着那母羊温顺地跟着走,又看了看商站里来来往往的汉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两天看到的一切——会发热的炕、不用打猎就能换东西的市场、亮晶晶的铁器……都跟部落里的日子太不一样了。
“走,再换点铁刀和盐巴,这趟不能白来。”阿瓦拉了他一把。
阿布跟着往前走,脚步有点沉,心里却亮堂了不少。
他想,等布鲁长大了,一定要带他再来这里看看——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不用靠天吃饭的活法。
阿拉斯加荒原上的商站,不过是魏国在北美扩张版图上的一点星火。
这片横亘在北极圈边缘的巨大雪原,除了能产出些耐寒的皮毛,在季丰眼里实在没多少价值——冻土难耕,矿产难寻,连驻军的粮草都得从南边运过来,纯属赔本的买卖。
真正的宝贝藏在南边的海面上。
亚历山大群岛,如今被魏国改称为“雾林群岛”,才是俄属北美这块地的核心。
一千一百多个岛屿像撒在海面上的翡翠,总面积三万五千平方公里,沿着北美西海岸铺开,是太平洋暖流与北冰洋寒流交汇的地方,渔业资源丰饶得能让任何渔民眼红。
魏国在北美的统治中心,至今仍牢牢扎在群岛中的锡特卡港,那里的木质堡垒能俯瞰整个海湾,龙旗在终年不散的海雾里若隐若现。
季丰的办公室就在堡垒旁的木屋二楼,墙上挂着幅巨大的地图,用红笔圈出了群岛的每一处海湾与港口。
他正和几个官吏围着桌子,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笔尖在账本上沙沙作响——从外交部改隶海外部的文件刚到,他们得把这片属地的家底算清楚,才能去新上司那里要资源、要支持。
“将军,目前冰原地区和雾林群岛,共建了十三座城镇。”民政科长捧着厚厚的册子,逐条汇报。
“冰原上五座,多是商站改造的据点;群岛六座,其中雾林港是最大的;美洲西海岸还有两座,是去年刚拓的渔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最大的雾林港,人口五千出头,光驻军就占了两千,还有千余家属和商户。”
“可您看这赋税——”他翻开账本,指着一行数字,“大小作坊、商铺、渔船加起来,一年才缴两万八千块,其中三分之一还是皮毛生意的抽成。”
季丰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意思是,收益还不够填成本的?”
“没错。”民政科长苦笑一声,“每年朝廷至少得补贴一万块,咱们才能勉强把账做平。”
“皮毛生意被英国商人搅得厉害,他们从加拿大那边过来,价格压得极低;捕鱼业更别说了,美国的渔船跟蝗虫似的,把近海的鱼群都快捞空了。”
季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魏属北美就像块烫手的山芋,捧着亏本,扔了又可惜——毕竟是朝廷在美洲的立足之地。
他不是没试过扩张,派小队往加拿大腹地渗透,在西海岸抢建据点,可那些英美商人根本不吃军事威慑那套,仗着船多、本钱厚,硬生生把利润空间挤得只剩条缝。
“该死!”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朝廷那么多殖民地,就咱们这儿年年亏本,这让我怎么跟海外部的新上司交代?”
“没政绩,咱们这帮人还怎么升官?”
旁边的军需官插话:“要不……再派队人去找金矿?去年有个老矿工说,冰原深处见过狗头金……”
“找个屁!”季丰猛地一拍桌子,茶水都溅了出来,“找了一年多,死了上百号人,连金矿的影子都没见着!”
“那冰原大得没边,冬天能冻掉耳朵,夏天全是烂泥沼,咱们的人进去就是送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海风呜呜地刮着,像在嘲笑他们的窘境。
还是民政科长先开了口,声音犹豫:“要不……试试收买那些因纽特人?”
季丰抬眼:“他们?”
“对,那些土著。”民政科长解释道,“他们祖祖辈辈在冰原上活,不怕冷,也熟悉地形。”
“咱们给他们点好处——铁刀、盐巴、布料,让他们帮忙找矿,或者盯着那些英美商人的动向?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季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目光落在地图上冰原的位置。
那些因纽特人确实厉害,暴风雪里也能找到猎物,连最凶悍的雪橇犬见了他们都服帖。
或许……这真是个法子?
“可以试试。”他终于点头,“让商站的人去接触,别太急,先送点东西打好关系。”
“告诉他们,找到金矿线索的,赏十块银圆,再给二十斤盐。”
二十斤盐,在冰原上能换两张上好的白狐皮,对因纽特人来说,算是天大的诱惑了。
窗外的海雾渐渐浓了,将锡特卡港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
季丰望着雾中模糊的龙旗,心里没多少底,却又生出点微弱的希望——总得做点什么,不能让这片属地真成了朝廷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