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四德的书信抵达玉京时,正是仲夏时节。
紫宸殿的窗棂外爬满了牵牛花,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殿内却弥漫着几分凝重的气息。
徐炜坐在蟠龙宝座上,手里捏着那封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
信纸边缘因长途跋涉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自古权力迷人眼,利欲熏心魂。”
徐炜感叹道。
内阁首辅曾柏率先开口,他的胡须在胸前微微晃动:“徐武久在福建,早已滋生骄横之心。徐朗在世时还能制衡,如今徐朗已逝,他在闽地独断专行,俨然以福建之主自居。”
“福建距玉京数千里,虽说有电报通信,可线路、译电员都攥在他手里,咱们收到的消息,未必是实情。长此以往,坐大之势必不可免。”
说着,徐灿起身拱手:
“陛下还记得暹罗旧事吗?当初也是因远离中枢,才生了些波折,直到迁都玉京,就近看管,才算安稳。福建之事,当引以为戒。”
“徐阁老所言不差。”法子穆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臣以为,症结在于权责过于集中。福建大将军府的军政财权,尽在徐武一人之手。若是多设几位重臣相互制衡,即便相隔万里,也难有颠覆之危。”
“哼,危言耸听。”武将出身的周大通猛地一拍案几,铜制的镇纸被震得跳了跳。
“老臣跟着陛下打天下时,徐武还是个亲兵!他是什么性子,老臣清楚——是专断了些,但要说颠覆,绝无可能!”
他站起身。
“福建三面被清廷围着,北边有楚军,西边是湘军,南边是粤军,没有雷厉风行的手段,能稳住这五年?老臣说句不中听的,别因一封猜测的书信,就寒了忠臣的心!”
徐炜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击,心里暗自点头。
程四德的信里,大多是“恐其生变”“疑似私通”之类的揣测,并无实证。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更何况徐武是徐氏宗亲,论功劳、论血脉,都不该轻易猜忌。
“几位说的都有道理。”曾柏见徐炜神色松动,适时开口。
“但有一条必须做——徐武在福建待得太久了,该调动调动。”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掐指一算,从1864年徐朗南下建立割据政权,到如今已是第五年。
徐武独掌大权,也有近四年。
官员三年一任是常例,他确实该挪挪地方了。
“那……给他安排个什么去处?”徐炜抬眼问道。
“先封爵。”徐灿脱口而出。
“官位再高,也不如爵位来得实在。一等子如何?”
“就叫晋江子吧,”徐炜点头。
“至于官职,调回总参谋处当次长。”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最稳妥的办法。
众人纷纷应和,接下来的议题便转向福建的分权。
有了徐武的先例,阁老们一致同意,在福建设立大将军府议政堂。
由三位副将军分掌六部,各管民政、军务、监察。
三人皆有密奏之权,小事合议,大事上奏,三年一轮换。
“还有台湾。”曾柏忽然道。
“可将台湾府从福建划出,单设总督管辖,由朝廷直接任命。”他走到舆图前,用朱笔在台湾岛圈了个圈。
“如此一来,即便福建生乱,台湾也能作为根基,保住海权,甚至反攻。”
“准了。”徐炜在舆图上敲了敲。
“设台湾总督,由副将军衔的重臣担任。”
福建副将军的人选很快议定,三位都是既有资历又无派系的老臣。
正议论着,徐灿忽然提到了石寒。
“暹罗那边,石寒也任首相数年了。他麾下的阁臣,多是当年跟着颠覆曼谷王朝的老人,在暹罗的根基太深。”
这话像块石头投入徐炜心里。
他一直觉得石寒能力出众,可经众人一分析,也难免生疑。
石寒在暹罗的威望太高了。
“免掉暹罗内阁。”徐炜沉吟片刻,下了决心。
“石寒挂财政部长衔,调任福建第一副将军,管民政。”把他从暹罗调走,再打散旧部,方能稳妥。
谁知这话一出,阁老们竟为暹罗新内阁的人选争了起来。
徐炜看着他们争执,忽然哑然失笑——这群老狐狸,哪是担心暹罗不稳,分明是想把自己人安插进去。
“你们先议着,朕去透透气。”他摆了摆手,起身走出议政殿。
殿外的日头正烈,蝉鸣声嘶力竭。
徐炜抹了把额头的汗,嘟囔道:“这玉京,比婆罗洲还热。”
中南半岛的旱季虽热,却干燥;婆罗洲多雨,倒也凉爽,唯独玉京的仲夏,又闷又潮,像被裹在蒸笼里。
“陛下,天热,要不要回寝殿歇着?”贴身宫女欢儿捧着茶盏跟上来,声音软软的。
“不了,去看看飞艇。”徐炜接过茶盏,抿了口凉茶。
一行人来到城外的校场,远远就看见几个巨大的“气囊”趴在草地上。
工匠们正围着它们忙碌。
最大的那只足有十丈长,银灰色的绸布被阳光照得发亮。
底下挂着个木舱,舱壁上还架着两杆火枪。
“陛下!”飞艇大队队长马如龙小跑着过来。
他穿着短褂,脊梁上的汗把衣服浸得透湿:“您来得正好,新的燃气机刚装上,正准备试航呢!”
徐炜走到气囊下,仰头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大家伙,问道:“这玩意靠谱吗?上个月那只,不是飞一半掉湖里了?”
“那是氢气不纯!”马如龙脸一红,连忙解释。
“这次换了新的制氢法,纯度高着呢!而且燃气机也改进了,能调节方向,续航能到百里地。”他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不是暴风天,绝对稳当!”
“能打仗吗?”徐炜摸着下巴,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马如龙愣了愣,随即眼睛发亮:“理论上能!木舱里能装十个人,架上机枪就行;要是扔手雷,往下一抛就成——就是风大了准头差点。”
“继续改。”徐炜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东西要是成了,以后打仗,咱们就能从天上往下扔炮弹了。”
马如龙听得热血沸腾,大声应道:“臣一定办到!”
“陛下要上去试试吗?”他又问,眼里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