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苏伊士运河开通,法国人的铁甲舰说不定真会再次驶向远东。
他久在巴黎,太清楚法兰西的野心有多大。
这场仗,能拖一天,便是一天。
……
舱门推开的刹那,咸腥的海风混着陌生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带着阳光晒暖的泥土味,与江户的咸湿截然不同。
太久保利通扶着船舷,脚下的木板随浪轻轻晃动,靴底碾过微潮的甲板,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钉在码头上——
数十艘蒸汽轮船整齐列在泊位,银灰色的船身反射着刺目阳光,烟囱里喷出的白汽袅袅升入蓝天,与远处的云霭缠成一片。
巨大的铁锚链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收起,链节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像巨兽在低吼。
码头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短褂,推着铁制运货小车穿梭往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里,混着此起彼伏的号子:“嘿哟——起!”“往左——靠稳喽!”
更远处,红砖砌成的厂房连绵成片,仿佛一座赤色山峦。
高耸的烟囱里升起的烟柱笔直如剑,刺破云层,隐约传来的机器运转声“轰隆——轰隆——”,像无数巨人齐力擂鼓,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铁制的桥?”同行的井上馨往前凑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胸前的衣襟。
他望着横跨河道的那座建筑,钢制的桁架如飞鸟展翼,粗壮的钢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车驶过桥面的“哒哒”声、行人的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竟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太久保利通眯起眼,视线从铁桥移向岸边的工地,脚步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
夯土的号子声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数百个穿着灰布囚服的人弓着腰,推着独轮车在土路上挪动,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条甩不开的尾巴。
他的目光骤然凝固——那些俘虏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分明是法国人!
出发前在江户港,这些高卢人还穿着笔挺的军装,举着晶莹的葡萄酒杯,用轻蔑的眼神扫过他们的和服,嘴里说着“东方的落后民族”。
可此刻,灰布囚服沾着泥污,汗水浸透了后背,连脖颈上的青筋都绷得像要断裂。
一个年轻的法国俘虏没站稳,独轮车“哐当”一声侧翻,车里的碎石滚落一地,砸在他的脚踝上。
监工的士兵吹了声尖锐的哨子,藤鞭带着风声抽下去,“啪”的一声脆响,痛骂像冰雹般砸过来:“废物!这点活都干不好!”
那俘虏踉跄着爬起来,额角的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敢抬头,只是咬着牙蹲下去捡石头。
铁链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勒得脚踝处的皮肉红得发紫。
“他们是……”井上馨的声音发涩,像被砂纸磨过,“去年还在横滨港嘲笑我们的军舰是‘木头玩具’……”
太久保利通的目光扫过工地尽头的木牌,魏文和法文写的“战俘劳役营”几个字被阳光照得发白。
几个法国俘虏正挥着鹤嘴锄砸向坚硬的石块,每挥动一下,脚踝的铁链就勒进肉里一分,留下更深的红痕。
汗水顺着他们的下颌滴落,砸在滚烫的石头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汽。
有个年轻的法国俘虏抬头时瞥见他们,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又是羞耻,低头继续做事。
随即被浓重的屈辱和不甘淹没,猛地低下头去,鹤嘴锄砸得更狠了,“哐!哐!哐!”的声响里,带着股跟自己较劲的狠劲。
不远处,魏国的工人们正围着蒸汽打桩机忙碌。
铁锤头“砰砰砰”砸向地面,每一下都震起漫天尘土,效率比俘虏们的锄头快了十倍不止。
“原来……战败者是这样的。”福泽谕吉站在太久保利通身后,低声道,语气里没了初见铁桥时的兴奋。
他想起京都街头那些耀武扬威的外国公使,想起他们说“亚洲永远赶不上欧洲”时的傲慢嘴脸,此刻再看眼前的景象,只觉得那些嘴脸碎得有些刺眼。
太久保利通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晃动的镣铐。
阳光把法国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瘦长的影子与魏国工人的影子交叠在未修好的路基上,竟分不清彼此。
他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把混着砂石的土。土粒间掺着些灰白色的粉末,摸起来有些粗糙。“这是……”
“是水泥。”旁边一个戴草帽的魏国工匠笑着解释,“混上砂石和水,凝固后比石头还硬。您脚下踩的这条路,就是用它铺的。”
太久保利通捏了捏那把土,又踩了踩脚下的水泥路。
路面平整坚硬,连车轮碾过的痕迹都很少见。
他忽然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这要是修成城墙……”西乡隆盛的声音带着惊叹,“怕是炮弹都难轰开!”
太久保利通站起身,望着远处的厂房和铁桥,又看了看那些埋头干活的俘虏,眼底渐渐燃起一簇火。
风带着机器的轰鸣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他低声道:“我们也要有这样的路,这样的桥,这样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