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奥的朱漆大门在晨雾里泛着沉郁的光。
铜环上的鎏金被岁月磨得斑驳,却依旧透着皇家禁地的威严。
魏国驻日公使林文忠的马车刚在廊下停稳,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还没散尽。
就见幕府老中,会津藩主松平容保已站在白玉阶前,藏青色的武士袍下摆一丝不苟。
平日里略显松弛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条直线,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郑重。
林文忠立马下车。
“阁下太客气了!”
“将军様特令我相迎!”
两人并肩而行,松平容保客气道:“您可是贵客!”
二人穿过铺着青石的庭院,脚下的木屐踩在长廊的木板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御殿内,将军德川家茂坐在上位的紫檀木椅上。
褪去了常穿的武家便服,换上了绣着三叶葵家纹的黑色正装。
腰间的短刀鞘用鲨鱼皮包裹,刀柄上的珍珠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他眉宇间往日的少年气被一层凝重覆盖,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将军阁下日安。”林文忠走到殿中,依着东方礼节弯腰行礼。
藏青色的公使馆制服下摆扫过榻榻米,带出轻微的褶皱。
“公使请起。”德川家茂抬手示意,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的官话,吐字清晰,虽然带着些许的南音,但相较于大清的大部分人,却是极其标准了。
“自公使去年上任,这还是咱们第二次见面吧?”
“正是。”林文忠直起身,目光平和地迎上对方。
“能得将军召见,实乃荣幸。”
待林文忠在对面的矮榻上落座,德川家茂亲自执起茶筅,在粗陶碗里搅动着抹茶粉。
淡绿色的茶沫在碗中旋出细密的圈,像一圈圈涟漪。
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茶筅划过碗沿的“沙沙”声,成了殿内唯一的动静。
“请用茶。”他将茶碗推到林文忠面前。
碗沿的花纹是手绘的远山,透着几分禅意。
林文忠端起茶碗,指尖触到微凉的陶壁。
轻声道谢后浅啜一口,抹茶的微苦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回甘。
“林公使。”德川家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他说的官话带着几分江南口音,显然是下过功夫学的。
“南圻之战,贵国以雷霆之势击溃法军,不仅让西洋人见识了东方的力量,更让我等看清了何为强国之姿。”
“如今江户上下,无不为之震动。”
他放下茶筅,目光落在林文忠脸上。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我虽继承了幕府两百年的基业,却深知时移世易。”
“西洋人的军舰在江户湾游弋,他们的商队垄断着近海贸易。”
“武士的刀再锋利,也斩不断钢铁的炮管。这方土地,早已不是靠刀剑能护住的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贵国能在南洋大展雄威,为东方争回颜面,实在让我等振奋。”
“将军殿下言重了。”林文忠欠了欠身,将茶碗放在矮几上。
“魏国的变革,不过是顺势而为。”
“当年大清困顿于旧制,我主魏王早悟‘师夷长技以制夷’之理,废八股、兴学堂、开工厂,才有今日的气象。”
“贵国若真有意革新,魏国自当尽绵薄之力。”
德川家茂眼中猛地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身体微微前倾:“甚好!”
“我意已决,除了新军训练,还想在军制、农桑、学堂乃至官制上,全面效仿贵国。”
“只是不知,贵国愿伸出援手,条件是什么?”
林文忠闻言微微一怔,端着茶碗的手指顿了顿。
他原以为对方只会提出几项具体的求助,却没料到这位年轻将军竟有如此魄力。
一开口便是全面改革,这步子迈得比预想中大得多。
“外臣位卑言轻,此事关乎两国邦交,实在不敢擅专。”林文忠沉声道。
“还请将军稍待,容我即刻发电请示国内,必有回复。”
“好,那我便静候公使的消息。”德川家茂没有丝毫不满,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
抬手示意松平容保送客。
回到位于横滨的公使馆,林文忠来不及换下制服,便径直赶往电报公司。
发报机的“滴滴”声在密室里回荡。
他亲自拟写的电文用外交部特有的密码加密。
这封电报跨越重洋,不到一个小时便抵达新京。
经外交部翻译后,第一时间送到了魏王徐炜的御前。
于是,议政殿内又一场阁议紧急召开。
对于是否帮助日本改革,内阁大臣们的态度泾渭分明。
“万万不可!”曾柏率先反对,声音带着急切。
“亚洲的市场就这么大,我朝的棉布、生丝正愁销路。”
“若让日本也开工厂、兴实业,岂不是多了个抢饭吃的对手?”
“再说,他们若真学了咱们的军制,将来羽翼丰满,难保不会成为心腹大患!”
徐灿也附和道:“日本向来狼子野心,当年丰臣秀吉就敢觊觎朝鲜。”
“如今若借我朝之力强盛起来,怕是会反噬。”
“依臣看,不如任其自生自灭,让西洋人牵制他们,对我朝更有利。”
反对者居多,理由无外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亚洲太小,容不下第二个工业国家,日本一旦崛起,必然威胁魏国的地位。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时,哈恩却独自出列,抚着胡须道:“陛下,诸位大人怕是忘了。”
“江户幕府想要改革,并非只有向我朝求助这一个选择。”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英国、法国巴不得在亚洲重新给咱们找一个对手,维持所谓的平衡!”
“就连美国,也巴不得在东亚找个代理人。”
“咱们若不答应,他们自然会找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