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江户的晨雾像一层薄纱,把町屋的飞檐和街道都裹得朦胧。
金进忠踩着木屐出了驻所,木屐底敲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身上穿的是藏青色的日式军队便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白的线条——这是日本新军刚换的制服,版型仿照魏国陆军,只是把魏国的灰蓝色换成了更显沉稳的藏青。
但腰间那柄魏国制式的短枪却格外扎眼,枪套是牛皮的,被摩挲得发亮,这是他作为魏国派驻日本新军的教习军官,为数不多不肯妥协的习惯。
在江户,这样的短枪几乎成了魏国军官的标志。百姓们远远看见枪套的样式,就知道是那位新军的教官,魏国“金将军”来了。
街角的荞麦面摊已经支起了布棚,竹制的矮桌旁摆着几个小马扎。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用长柄木勺舀起滚汤,往粗瓷碗里盛刚出锅的面条,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薄薄的木鱼花,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金将军,您来啦!快请坐!”老板一眼就认出了金进忠,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忙不迭地擦了擦小马扎,双手捧着递过来,腰弯得像张弓。
金进忠点点头,接过小马扎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是吃碗面,军人的习惯也改不了。
他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端起碗凑到嘴边,吸溜着吃了一大口,热汤滑过喉咙,熨帖了空了一夜的胃,也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旁边几个挑着菜担的町人正蹲在地上闲聊,说的是江户方言,语速又快,金进忠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
他们的菜担里装着新鲜的萝卜和青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偶尔有几个梳着总角的孩童跑过,木屐敲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落在不远处的樱花树枝上。
一见到金进忠,原本热闹的闲聊声顿时小了许多。
町人们纷纷停下话头,对着他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混杂着敬畏和羡慕的神情。
在江户,洋人总是趾高气扬,百姓们私下里恨得牙痒痒,却不敢表露半分;可对这位来自魏国的军官,他们却打心底里尊敬。
魏国可是帮他们打败了那些造反大名。
“金君,早啊!”
“金将军,今日气色真好!”
路过的邻居们纷纷打招呼,金进忠一一点头回应,手里的筷子没停,继续埋头吃面。
“啪——”一个漆着黑漆的食盒被重重放在桌上,打断了他的节奏。
金进忠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武士服,青色的袴裤上没有半点褶皱,脸颊削瘦,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双目炯炯有神,腰间挂着柄鲨鱼皮鞘的武士刀,刀穗是褪了色的暗红。
“佐藤。”金进忠笑了笑,“今天怎么得空了?”
来人是佐藤清正,日本新军里的同僚,也算他在江户为数不多的朋友。
说起来是将军家的旗本武士,听起来风光,可家里的知行地只有一百二十石,穷得叮当响,平日里除了这身武士服撑着体面,连像样的酒都喝不起。
佐藤清正拉开小马扎坐下,脸上堆着爽朗的笑:“金兄,今早听营里的传令兵说,贵军在越南把法军打得大败,特意让人备了些酒食,来给你道贺!”
他说着,利落地打开食盒,里面的东西一样样被摆到矮桌上。
蒸腾的热气混着酒香漫开来:烤得金黄的秋刀鱼肚子里塞着紫苏叶,鱼皮脆得能听见响;一小锅味增汤冒着泡,嫩豆腐在汤里轻轻晃动。
还有一碟切得极薄的生鱼片,铺在冰盘上,鱼肉莹白,透着淡淡的粉色,旁边摆着山葵酱和酱油。
最让人惊喜的是一小坛清酒,陶坛上还贴着“越后”的标签。
“下血本了啊。”金进忠挑眉,他知道佐藤家的境况,这些东西足够寻常百姓过半个月了。“行,那就一起吃。”
佐藤清正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这等大喜事,怎能不大吃一顿?我听说贵军在西贡港把法国人的船都俘虏了,连总督都成了阶下囚,真是大快人心!”
他说着,拿起小陶壶给金进忠斟酒,“这可是扬我东方人之威啊!”
金进忠端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米香。
他懂佐藤的激动——这个时代的东方,被西方列强压得太久了。
满清在两次鸦片战争里输得一败涂地,日本被迫开关,越南、朝鲜一个个沦为殖民地,西洋人的船坚炮利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连最骄傲的武士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东方的文化真的不如人。
可这次南圻之战不同。
魏国,这个同样传承着儒家文化的国家,硬是把号称“世界第二”的法国舰队打趴下了。
这消息像一道光,照进了多少东方人的心里。
就像当年日俄战争后,大清的读书人疯了似的往日本跑,如今的江户,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场胜仗,连最闭塞的町人都知道,有个叫“魏国”的东方国家,把洋鬼子揍了。
“我听营里的士兵说,贵国的铁甲舰比城墙还厚,炮口比水缸还粗。”佐藤清正夹了块生鱼片,蘸了点山葵酱,眯着眼细细品味:
“他们说,这次打法国,就是靠这些铁船把西贡港堵得严严实实,法国人插翅难飞?”
他放下筷子,眼神里满是向往:“贵国真是厉害,短短几十年就能造出这等利器,还能把士兵教得那般严明。我们日本要是能学到这本事,何愁不能自强?”
金进忠夹起秋刀鱼,咬了一口,鱼肉鲜嫩,带着紫苏的清香:“佐藤君过誉了。西夷逞威,说白了就是船坚炮利,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只要咱们肯用心改良,造枪炮,练新军,还怕那些洋夷鬼子不成?”
后面几个字说得掷地有声,不仅是说给佐藤听,更是说给周围的人听。
不远处,几个穿着洋装的法国人正走过来,高筒帽下的脸带着惯有的傲慢。
听到金进忠的话,其中一个高个子猛地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嘟囔着法语,看那样子是想过来争执。
旁边一个矮胖的法国人赶紧拉住他,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大概是劝他少惹麻烦,这里是日本,魏国军官不好得罪。